七月初九,东华公主从东都洛阳启程,赶往京师长安。
世人皆知,东华公主思乡心切,特意选择了路途较短的北崤路。洛阳城外,仪仗煊赫,郭安率领百官跪送于道旁。李岘代东华公主还礼,而后飞身上马,杨复当即下令:“出发!”
府兵们得令,几十匹马同时躁动,公主的车辆被护在中间,帘幕低垂,只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窈窕身影。
李岘策马行至车旁,低声嘱咐道:“徐娘子,严郎君已经出发了,在新安驿等你们汇合。再行二十里,我和东华公主也要告辞了,你们此去艰险,一路小心。”
徐念珠刻意保持着端方仪态,微微颔首:“劳公主殿下和李三郎君挂念,民女自当尽力。”
李岘“嗯”了一声,双腿夹紧马腹,骏马快跑两步,刚好与扮成府兵的东华公主并行。
徐念珠垂下头,锦绣华服映入眼帘。她从未穿过这般精致的衣服,月白色底子上绣着银线花纹,领口和袖口处滚着金边,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连新鹊都忍不住赞叹:“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穿上这件衣服,竟有几分公主的风采。”
她听后没有欣喜,反而觉得束缚。自打穿上这套衣服,坐不敢坐,站不会站,远不如寻常衣服舒适自在。她甚至想,到底是她穿衣服,还是衣服穿她?
马车越来越快,百官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徐念珠微微松口气,开始活动僵硬的四肢,心道,东华公主看似锦衣玉食,实际身体被绫罗绸缎束缚,灵魂被家国天下约束,还得时刻保持仪态端方,活得忒累了。若是投胎可以选择,她定然不会选择投胎公主,如果可以,她还是愿意出生在康店镇。
车内十分宽敞,她可以尽情地舒展胳膊、大腿,如果她愿意,躺下来都没有问题。徐念珠活动片刻,觉得找回些许自己的模样,打开窗帘一角,偷偷向外看去。
只见府兵们个个披甲执锐、勇猛威严,新鹊和萧虎混迹其中,居然看不出破绽。不多时,李岘和东华公主脱离队伍,对着杨复的方向拱拱手,直奔南崤路而去。
杨复随行车驾旁边,对着李岘方向回礼,余光瞥见窗帘被打开一角,立时投去警告的目光,吓得徐念珠赶紧放下窗帘。
虽然已经离开百官视线,但不知道途中遇见什么人,还是低调行事、不要暴露身份为好。
车轮辘辘向前,车内甚是无聊,距离新安驿还远,徐念珠索性斜倚着车壁,开始闭目养神。回想此番游学经历,实在离奇得很,先从洛水逃出生天,又从巩县大牢逃出生天,现在居然扮上公主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逃出生天?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跟兄长说要退婚,兄长居然没有恼怒,没有责骂,甚至没有惊讶,只淡定地问了句,“你可想好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兄长与燕雀聊了很久,回来后告诉她,“既然决定了,就勇敢走下去,阿爷阿娘和江伯父那边,我去禀告。”
徐念珠想,如果这次还能逃出生天,她一定亲自向阿爷阿娘解释,亲自跟江伯父和江临舟道歉。
*
新安驿,燕雀和赵观棋风尘仆仆而至。
他们出发时,天还没有亮透,这一路快马加鞭,抵达新安驿时才晌午时分。
负责打前站的知顿使昨日就到了,新安驿上下笼罩在紧张忙碌的气氛中,驿丞见二人穿着朴素,连正门都懒得开,让他们从侧门进入,直接安排在最偏僻的偏院。
燕雀十分适应这般待遇,从容不迫地走过去,推开门,却见院子正中站着一位健硕汉子,袒露着上半身,拎起一桶水往身上浇。
“这鬼天气!”汉子骂了两句,看见他们推门而入,迎上来问:“你们也是没钱住店,被驿丞发配过来的?”
“算是吧,驿丞说今日有贵客,就剩这间院子空着,让我们将就一宿。”燕雀边说边扫视院落,目光落在院角处。那里搁着一副镖旗,旗面自然垂落,隐约看出上边绣着个“安”字,旗杆底部崭新光洁,显然才用不久。
“你是镖师?才入行?”燕雀问。
汉子愣了一瞬,瞥见角落里的镖旗,恍然大悟,旋即苦笑:“大灾之年,原来的行当不景气,只能卖力气混口饭吃。”说话间上下打量燕雀和赵观棋,见他们衣着朴素,举止规矩,遂放下戒备心,把桶往地上一搁,扯过晾衣绳上的手巾胡乱擦了擦,顺手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们先歇会儿,俺给你们倒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