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浅浅笑着,半是解释半是撒娇道:“我也是到了才知晓,驿馆只有自己人嘛。”
“好了,人都到齐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分一下房间,各自安置吧。”杨复轻咳一声,扫视院内众人,沉声安排道:“五间上房,严郎君、赵郎君、徐七娘子,还有萧虎将军、新鹊将军各一间,我带着兄弟们住院外。”
萧虎忙道:“这怎么合适?杨校尉,一路上您最辛苦,必须住上房,我住外边。”
“我得和兄弟们一起。”杨复摆摆手,叮嘱道:“虽然驿馆内没有其他人,但不可掉以轻心,我带着兄弟们盯紧外围,此处便拜托萧虎、新鹊两位将军了。”
萧虎立即抱拳:“末将得令。”
新鹊亦道:“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杨复带着府兵退出院落,五人很快商量好房间分配方案,徐念珠居中,东侧分别是燕雀、赵观棋,右侧分别是新鹊、萧虎。几人各自回房间收拾,说是收拾,其实压根没多少行李,更像熟悉房间。
燕雀很快收拾完,轻轻敲击墙壁,低声唤道:“念珠。”
隔壁很快传来声音:“何事?”
燕雀沉默片刻,紧紧贴着墙壁,温声道:“没事,想你了。”
隔壁传来嗔恼的声音:“没正形。”
“真的想你了。”燕雀声音缱绻:“从前如果谁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定要笑话他没出息。真轮到自己,才知道一日不见,岂是如隔三秋,简直如隔十载!”
隔壁陷入沉默。
燕雀心中打起鼓来,莫不是出言轻浮,把她惹恼了?正想着如何再开口,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徐念珠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燕雀慌乱地站起来,透过门口向外看去,见四下无人,把她拽进屋,“你怎么过来了?”
徐念珠自顾自地坐下,不答反问:“说话黏黏糊糊的,可不像你的风格。你对着我的眼睛说,到底怎么了?昨天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漂亮,嗔怒之下,更加璀璨夺目。燕雀有种被看穿的羞愧,嗫嗫道:“兄长倒没说什么,就叮嘱我一路上照顾好你。是我自己,有些话想跟你说。”
徐念珠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话?”
“关于我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燕雀坐到徐念珠对面,对着她的眼睛,真切道:“我之前跟你讲过我的父亲,还没讲过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西域人,父亲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所有人都说父亲很爱她,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从未见她笑过。她终日郁郁寡欢,在我七岁那年离开了,临终前把西市的波斯邸留给我,这些年,我若想她了,便去波斯邸看看。父亲还有一儿一女,都是他妻子所生,我这次回长安,便是他儿子来信,希望我把他女儿从教坊司赎出去,以及帮他们收尸。”
徐念珠蓦然想起,那日兄长发问,你对燕郎君了解多少?哪里人氏,家中几口人,依靠什么生活?
定然兄长跟他说了什么。徐念珠也不戳破,沉声问道:“那么你的未来呢?”
“遇见你之前,我打算做完这件事就离开长安,去各地游历,去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但是现在遇到你,我想有个家了。”他的眼睛泛着光,眸子亮亮的,“你说,咱们把家安在哪里好?我觉得扬州不错,杭州也好……”
徐念珠嗔笑:“谁跟你咱们?”
“是呀,‘咱们’这个词太过奢侈。”燕雀微微咧嘴,露出自嘲的笑容:“试想一下,假若将来我有女儿,她要跟来历不明的人云游四海,我定然不许的。”
徐念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了?”燕雀直视徐念珠,郑重道:“我不知道,强行闯入你的生活,打破你的人生轨迹,甚至觍着脸说,希望你取消婚约嫁给我,是勇敢还是自私?我不知道,让你跟我漂泊流离,甚至陷入危险,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我怕将来有一天,你会埋怨我。”
“这算免责声明吗?”徐念珠目光凛冽地看向燕雀,“如果有一天我后悔了,埋怨了,你双手一摊告诉我,‘是你愿意的’。”
燕雀默默地垂下头,没有说话。
徐念珠冷声道:“上次你也这样,一边说不敢靠近,一边说害怕失去,所以你在等待什么?等待别人为你做好每个选择吗?还是,你不敢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燕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徐念珠又道:“我不知道兄长跟你说了什么,但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作数。人生不过百年,聚散终究有时,最终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经历过。哪怕命运最终不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哪怕万事到头来一场空,我也会记得,这一路风景甚好。”
燕雀垂首片刻,终于抬起头来:“念珠,你比我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