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连忙应了，把门全部打开，“那就委屈军爷们了。”

徐念珠戴上帷帽跳下车，跟着府兵们鱼贯而入，行至院中，忽然看见东厢门被推开了。一个青衣男子端着水盆出来，见到他们，脚下一顿，继而快步向后院走去。门阖上的刹那，徐念珠瞥见窗前站着一人，腰间别着短刀，右手按在刀柄，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目光交汇，徐念珠打了个寒颤。

燕雀连忙低声问：“怎么了？”

徐念珠压低声音：“东厢房有人盯着我们，不像善茬。”

燕雀微微蹙眉，脚步没有停，抬高声音对驿丞道：“劳烦先叫厨房里熬一大锅姜汤，给兄弟们驱驱寒！”

进了屋，关上门，燕雀立即站到窗前向东厢房望去，奈何离得太远，加之雨幕阻隔，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长什么样？”燕雀问道。

徐念珠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个子不高，精瘦，脸色黑红，像是常年风吹日晒。腰上别着刀，手就放在刀柄处，那目光，仿佛要把我们吃了。”

燕雀与杨复对视一眼，都觉察出不对。

“我去看看！”杨复抬腿往外走。

燕雀拉住他：“如果是敌非友，你贸然前去，岂非白送人头？”他环视屋内，盘算道：“他们应当看见了，咱们人手不算少，真刀实枪干起来，谁胜谁负为未可知。依我看，不如以静制动，先看看他们要如何？”

赵观棋附和：“老燕说得有道理，咱们才奔波至此，理应先修生养息才对。”

杨复很快冷静下来，把府兵分成三队，他、萧虎、新鹊各带一队，轮流当值，“都给我警醒点，盯紧对面那伙人！”

杨复率先带着队伍当值，其余人各自找地方替换淋湿的衣服。西厢房一排五间，徐念珠和新鹊退至最里间，放下帷幔，相互帮忙。徐念珠暗忖，对面明显不怀好意，万一等会儿动起手来，穿利落些方便跑路，于是找新鹊要来一套行军衣，两人身量相似，穿上正合适。

新鹊打量她一番，啧啧道：“徐娘子扮起将军来，可比扮公主威风多了。”

徐念珠不客气地笑道：“我也觉得，还是这套衣服穿着自在。”她束好腰带，蹬上乌皮靴，草草擦干头发，顺手挽成发髻，结椎于头顶，先裹巾子，再裹幞头，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装扮完成，活脱脱少年将军模样。

徐念珠挑开帷幔出去，燕雀早已换完衣服，抬眼瞧见她，呆愣片刻，笑嘻嘻地行礼：“见过徐将军。”

“免礼。”徐念珠学着戏文先生的样子抬手，转了半圈问道：“怎么样？”

“好得很！”燕雀赞完，低声叮嘱道：“这套衣服混进人群里不显眼，万一等会儿有事，记得往后躲。”

徐念珠应了，“你呢？”

燕雀沉默了一瞬，“李岘是这支队伍的主官，岂能临阵脱逃？”

徐念珠急道：“但你不是李三郎君。”

“我顶着他的名号，就不能给他丢脸。”燕雀耐心地解释，见徐念珠面露担忧，脸上浮起笑意：“怎么，娘子担心我？”

“少混说！”徐念珠乜他一眼，顿了顿，“若真打起来，咱们有几成胜算？”

燕雀瞥了窗外一眼，“他们迟迟没动手，显然也是没有成算。”

“那他们是突厥人吗？”

燕雀摇摇头：“我觉得不是。水陆发运使这个名字太生僻了，若非前几日默之提起过，我都不知晓还有这等官职。你想想看，若是突厥人假冒，直接说陕州刺史不是更好？”

“咱想到一块去了。”萧虎也换好衣服凑过来：“我和突厥军交手多年，最了解他们底细。那些人，能搞明白咱们军中职位就不错了，哪能知道这么文绉绉的官名？依我看，八成是附近的流寇假冒。”

“流寇也很难知道这么生僻的官职吧？”新鹊思忖道：“该不会真是水陆发运使？”

“不可能。”徐念珠摇摇头，想起那人冷冰冰的眼神，又是一阵寒颤，“若是同朝为官，无冤无仇的，何来那样大的敌意？”

“或许他们是漕吏？”赵观棋终于换好衣服，盘腿坐到燕雀旁边，挠着头思考，“他们只知道水陆发运使，却不知水陆发运使通常由陕州刺史兼任，想来是负责漕运的底层差役。我幼时曾跟家父上过漕运船，见到的漕吏普遍个子不高、脸色黑红，与徐娘子所说恰好吻合。只是，此处并非漕运之地，他们来此处做什么？”

“若是漕吏，无处可去，冒充他们的主官住宿，倒也说得过去。”燕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才要抓住，倏忽而逝，不知不觉地蹙起眉。

徐念珠本来目不转睛地听赵观棋分析，余光扫到他这副神情，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燕雀没有立即回答，皱着眉又想了片刻，低声问：“秦朝末年，陈胜吴广为何起义？”

“因为遇见大雨，道路不通，无法按期抵达……”赵观棋说着说着不出声了，抬眼看向燕雀。

两人对视，彼此心中一惊。

忽而外间传来惊呼声：“杨校尉，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