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虽然醒来后并不记得其中的内容,但是我却因为这个梦……莫名其妙地流泪了。”
段灵均一边回忆,一边诉说起在杰瑞尔家中发生过的事情,虽然隐去了部分细节,但那种迷离到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的感受,他自认表述得很清楚。
他的思绪也因此再一次飘远:“而这样的感觉在我上一次来阈限的时候也有过,当时我的意识很模糊,同样也记不太清究竟梦到了什么,但是我好像在一片朦胧之中看到了阳光,还有……梧桐树。”
“梧桐树?阳光?这是很常见的意象吧?”
裴渡舟思忖着道。
段灵均点点头:“没错,执行部的院落里就有很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梦到这些熟悉的东西。”
“还有其他症状吗?”
裴渡舟的脸色凝重了些。
“我记得上次过来时问过你,催眠的机制究竟是什么,你说是一个人明明处于清醒状态却不再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感到怀疑。”
段灵均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他说:“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精力充沛的执行官居然会在奇怪的地方多次陷入昏迷的诡异状态’这件事的我,是被人催眠了?”
段灵均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忐忑的迷茫,他仍旧无知无觉地掐着自己的胳膊,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痛苦。
裴渡舟轻轻地瞥了一眼段灵均,手上的动作不停,仍一直在记录着什么,闻言顺口反问道:“……那如你所说,既然你已经被人催眠了,为什么还会怀疑这些事情呢?”
“我不知道。”
段灵均终于将手从红肿的胳膊上拿开,说完这四个字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下一秒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颇为无助地抓住头发——
这举动太过反常,裴渡舟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一心一意地打量起这位从进门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丝“病人”模样的人来。
他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平日里恨不得抹十斤发胶也要维护宝贝造型的段执行官,居然罕见地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茶棕色短发就跑过来问自己“有没有病”了。
那看来这次的问题真的很严重啊……
裴渡舟微微拧眉,声音变得轻而有力:“没关系,慢慢说,谈谈你的感受。”
段灵均缓缓松开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企图让自己的状态精神些,但这只让他显得更加疲倦和憔悴了。
“我是真的很……痛苦。”
斟酌了许久的段灵均好像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语,被插科打诨的笑脸掩藏在背后的情绪如同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我感觉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撕扯着我的……灵魂,你能明白吗?就好像有什么一直被压抑着的东西想要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但是又有另外一种强大的禁锢付诸其上,将那东西封锁住……”
“两种恐怖的力量在我的灵魂深处周旋、拉扯,我已经好几天没成功合眼了,只要一放任那些思绪乱飞,我就会陷入无尽的苦痛源泉,艰难挣扎却无法自救……”
“灵均。”
裴渡舟的声音提高了些,打断了眼看着就要因为痛苦而疯魔的段灵均:“足够了,我了解了,既然难过就不要深想下去。”
裴医生表面看上去温和而妥帖,波澜不惊滴水不漏,内心里却吓得不轻。
他曾经确确实实地见过段灵均最绝望最痛苦的样子——所有人类的理智与思想全都淡忘,整个人化作一只被困死的幼兽,拼命用头去撞着牢笼,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即使他作为联盟最著名的心理医生和最有能力的催眠师,仍旧被那样浓烈的情绪与惨烈的挣扎深深影响,并留下不小的阴影,那段病历至今仍被封存在S级机密文件里,段衡音本来要他销毁的,却不知为何在最后时刻改变了主意。
而段灵均现在的模样,竟颇有重蹈当年覆辙的意味,甚至因为尚有一线理智留存而更加危险——
比起当年,现在的段执行官的伪装水平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习惯于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跳脱中二的笑脸背后,至少在他坐下掐自己的胳膊之前,裴渡舟一直当他是单纯前来找茬的。
意识到事情严重程度的裴渡舟不由自主地悬起了心,他起身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段灵均的手边,等那人的脸色不那么苍白得吓人后,才若无其事地开口:
“没关系的,我一直在这里。方便透露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烦心吗?”
段灵均握紧了水杯,面色几乎是立刻变得重又虚弱起来,裴渡舟的心提到了气管口,就在他想再一次出言打断并安抚段灵均的时候,那人在求生的本能和理智的双重挣扎下开口了:
“不好意思,但是这件事确实不太方便说,只能隐隐约约地透露……大概就是我一直以来坚定的某种信念,一直以来坚持的某件事情,突然崩塌了……但同时我又很迷茫,不知道对错……”
……
由理事长的话语联想到奥利弗葬礼上出现的神秘黑衣人、以为自己抓住了关键线索的段灵均,兴冲冲地向理事长保证一定会还他清白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执行部。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梳理梳理线索,就接到了来自技术部的电话,工作人员亲口告诉他,有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