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端起茶,将叹息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这些话,我也只在阿姐这里才敢说。若是叫那些虎视眈眈大臣听了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浪」
赵敏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可她心里却是明白。
「他这官家做得累。朝上那些人,个个都是老狐狸。他一个人撑着,也是难为他了」
「可他到底是赵家子孙,这担子他不挑谁挑」
赵敏见赵璟只顾着喝茶也不说话,哼哼了几声,
“你别想着让我进宫,或是去管那些政务。如今我身子不舒爽,可吃不消这些个。”
她顿了顿,又拖长了声音:“我年纪大咯。阿弟,你也该多体谅体谅阿姐才是。”
赵璟闻言,当场翻了个白眼。这下,惹得李纾忍不住轻笑出声。
赵璟也不恼。
他看着李纾,笑意盈盈。
“玉儿,你瞧瞧阿姐这幅懒模样。如今还要你日日照顾她。分明该她照顾你才是。”
赵敏一听,登时瞪大了眼。
她万没料到,这赵璟竟敢当着她面,跟李纾告状。
赵敏听他这话,连瞪了赵璟好几眼,气道:
“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回你的宫去!不要来我跟前碍我的眼!”
赵璟才不管她,自在地喝着茶,一副你奈我何模样。
赵敏气却也没法。
她这阿弟,从小就摸透她脾气,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再凶,也断不会真把他怎么着。
「这小子,越长大越是没大没小」赵敏心中想着,嘴角却不由松动了几分。
李纾早已习惯兄妹二人,这般相处模式。
明面上,一个官家,一个长公主,尊卑分明。
可私下里,他们只管阿姐、阿弟唤着,赵沁、赵璟叫着,如寻常人家姐弟般打闹说笑。
「这情分,端的是难得」李纾心中感慨。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骨肉相残戏码。他们姐弟二人到今日还能这般,实属不易」
李纾在一旁,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陈年旧事,唇角也不由弯起。
「赵璟,是个重情的。敏儿没白疼他」
赵璟端起茶,借饮茶遮了遮神色。
「阿姐待我是最好的。这世上,也就她还肯这般待我」
「阿姐对谁都冷着脸,唯独对我,还肯骂上两句」赵璟眼眶有些发热。
他敛敛神色,没再往下想。今日是来看阿姐的,不是来诉苦的。
赵璟收收敛笑容,转了话头。
“阿姐。”他端着茶,看着杯中悠悠浮沉茶叶,
“你说,是不是只要在这宫中待久了,人就会被染色?那些最初心意,都会变?”
他顿了顿,“阿姐和玉儿妹妹,都不喜欢住在宫里,是不是也是因为这?”
李纾听得出来,赵璟这话是有感而发。
而这样的话,也只有在赵敏面前,他才会说。赵玉儿在,赵璟也不避着她。
赵敏听了这话,一时之间竟沉默了,没有说话。
「染色…」赵敏咀嚼着这两个字,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是李纾开了口。她声音依旧柔弱,一如她在旁人眼里那副乖巧模样。
“官家哥哥,这皇宫是天下中心。
里面阶层分明,人人都服侍您,也都得遵守里面秩序。
但凡有人破了这规矩,天下就会动荡。”
“哥哥在前朝与大臣斗智斗勇,既是合作,也是对抗。
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所有百姓谋福祉,不是吗?”
她顿了顿,又道:
“哥哥您掌握着生杀大权、天下财富,主宰着旁人命运。是个人,谁不愿意能主宰自己的命?”
赵璟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李纾续道:“就算是今日的我,也一样逃不过俗物。只是我懂得,什么叫底线。”
“可有些人,只想着往上走,踩着别人肩头,用尽手段也在所不惜。”
“在宫里待得久了,你若是不努力往上爬,
就算是安安静静待着,也会有莫名灾祸落到头上。这样的事,不在少数。”
“整个皇宫都是这般态势。里面的人又如何能不变?是被逼着改变自己,才能活下去。”
她这番话说得极缓,却字字都敲在赵璟心上。
赵璟听到这里,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这般直白说出来。
「玉儿妹妹,倒是什么都敢说」他心中想着。「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斟酌再三了」
他也明白。
李纾敢这般说,一半是因着说得本是实情,一半也是因着,她背后有赵敏撑着腰。
「只是,这些话也该有人说给他听。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太久了。
身边的人,不是奉承,就是算计,哪里还有人,肯与他说实话」
她不再多言,替他续了一盏茶。
赵璟默然许久。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我多半要当她是在狡辩」赵璟心中想着。
「可这话从玉儿妹妹口中说出来,我信」
他看着李纾,竟觉着只有她是真正懂他的。
他忽而想起,赵玉儿从来都是娇娇弱弱模样,话不多,存在感也淡。
可今日这番话,却叫他刮目相看。
赵璟抬头看着李纾,认真道:“玉儿妹妹说得不错,也很坦诚。比姐姐还通透。”
李纾听了,心中不由好笑。
「赵璟夸我,还要顺带着拉踩敏儿。倒是个可爱性子」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只是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懂。今日这般问,与其说是问我,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李纾心中了然。
赵敏在一旁,却是忍不住了。
“你!”她气道,“你夸玉儿便好好夸。何必带上我?”
赵璟一脸坦然,“阿姐与玉儿本就是一体。”
赵敏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璟放下茶盏,神色渐渐沉下去。
他话头一转,说起郑宜儿。
“我与郑宜儿做了十几年夫妻。”赵璟轻声道,
“谈不上多喜欢她,可终究是我亏欠了她。她没有孩子,是我的缘故。”
他顿了顿,“只要她往后不再犯什么大错,我敬着她,让她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好好养着。”
赵敏没有说话。
她心中对郑宜儿,说不上是喜是恶。
当年郑宜儿算计李纾,这笔账她记着。
「赵璟这般待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赵璟又想起吴六娘。“对了,”他道,
“六娘又怀上了,已经两个多月。是在母亲过世前怀上的。”
赵敏端茶的手一顿。她抬眼看着他,“你与吴六娘?”
赵璟叹了口气。“她是我第一个动了心的人。”
他道,“这些年,我一直把她放在心尖上。
前几年她算计你、算计玉儿妹妹,我心里确实是恼她。
可这几年她过得也不好,我这点气性也过去了。”
他自嘲笑笑,“身边有个自己熟悉的人,也蛮好。就如同阿姐与玉儿妹妹这般。”
赵敏听了,撇撇嘴。
「他倒是会说话,拿我与宝儿来比。
他若真能如我待宝儿这般一心一意,那倒也罢了。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又问:“那王竺宜呢?”
赵璟道:“也没说不宠她,只是淡了。
本来我对她也没有当初,对吴六娘那般喜欢,只是王竺宜确实听话。”
赵敏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却是暗暗冷哼。
「王竺宜…」她心中转着念头。
「可是王栀女儿。赵璟这般待她,也不失为稳妥。既没有打草惊蛇,又叫她翻不起什么浪来」
「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赵璟到底还是帝王」赵敏心中腹诽。
可转念一想,这天下又有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他能念着旧情敬着发妻,已算是难得。
「一个帝王还念着旧爱,可不容易。赵璟是被我教导大的,能这般已是很好」
想到此处,赵敏心中那点不满,也淡了下去。
「罢了。他后宫的事,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李纾在一旁,也同样在心中转着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