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他说得完全正确。如果我昨晚知道陆砚辞掉到了第二,我一定会不舒服。不是“我赢了”的不舒服,是“赢了他”的不舒服——这两种不舒服的区别很微妙,但我很清楚。而他替我把这个不舒服提前拦住了。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自己消化,然后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旁边。
“……所以你就一直假装没事?”
“不算假装。确实没事。名次而已,下次考回来就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起身端起餐盘准备走,临走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块黑巧。可可含量百分之八十五。和抽屉里那些是同一个牌子。
“奖励。”他说。
“输的人给赢的人奖励?”
“不可以吗?”
他端着餐盘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好一会儿。食堂里的嘈杂声变得很远,红烧肉的余味还在口腔里,咸香中带着一点点焦糖的甜。我把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和上次他在医务室给我的红糖水是两个极端。
晚上最后两节是自习课。月考刚结束没有作业,大多数人都在看书或者小声聊天。陆砚辞在刷物理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不少。他的三八线那侧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着“今日目标:受力分析零失误”。我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看自己的生物竞赛资料。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周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大家安静一下,说件事。下周开始,学校安排高三年级进行‘信息素健康普查’,所有Alpha和Omega都要参加。内容包括信息素浓度检测、腺体B超、以及——信息素匹配度测试。”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信息素匹配度测试——这在高中生里是个敏感话题。虽然学校每年都会做类似的普查,但“匹配度测试”通常是大学才做的项目,出现在高中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前桌的女生小声问同桌:“不会是要搞什么AO配对辅导吧?”同桌摇头表示不知。
周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不要想太多。这是教育部的新规定,所有高中都要做,不是针对我们学校。匹配度测试只是普查的一部分,不会公开,不会用于任何班级调整,也不会影响升学。大家正常参加就行。”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陆砚辞。
他也正在看我。
四目相对。他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刷物理题。但他的耳朵尖——窗边的光线很充足,我看得很清楚——从耳垂到耳廓边缘,慢慢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顶级Alpha的耳朵红了。因为在听到“匹配度测试”的时候,他和我同时看向了对方。
我转回头,继续看生物资料。翻了一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了。我收拾书包准备走,陆砚辞在我旁边也在收东西。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开口了。
“匹配度测试的事——”
“普查而已,”我打断他,语气干脆,“跟体检一样,不用多想。”
“嗯。”他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书包带差点脱手的话,“如果匹配度很高呢?”
“科学数据,不赋予任何社会意义。”我把书包甩到肩上,大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有别人,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红榜猎猎作响。最顶上“许知珩”三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下面“陆砚辞”三个字紧挨着,贴得很近,只隔了两个字间距。我用余光瞟了一眼,加快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拉开书包,拿出今天的便签——他在我离开教室之前偷偷贴在我笔记本上的,我没当面看,等到了宿舍才翻出来。黄色便签,字迹是他最潦草的那种:
“月考输给你,我心服口服。但我有个人生目标,可能需要你帮忙。下次考试,我想跟你并列第一。——L”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
“因为三八线上不能站人。得把线擦掉才行。”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重读那行小字。“三八线上不能站人。得把线擦掉才行。”所以他的意思是——他想跟我考一样的分数,这样两个第一就站在同一条线上,三八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是物理题。不,不是情话。他说的是“人生目标”。谁把“跟你并列第一”当成人生目标的?这是哪门子的人生目标?
我把便签夹进笔记本,和前面五张一起。现在是第六张了。我把枕头拍松,躺下,关灯。过了好一会儿又摸黑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
“信息素匹配度 意义科学解释”
搜索结果第一条写着:“信息素匹配度是指两个个体信息素在分子层面的相容性指数,数值越高代表生理层面的吸引越强。一般认为,匹配度在85%以上即为‘高度匹配’,98%以上为‘完美匹配’,后者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约为——”
我把屏幕翻过去扣在床上。
不查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