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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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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斜斜照进廊下,寻茶提着水壶,在给那几株新栽的木芙蓉浇水。花儿的长势越来越好,让她倍感欣慰,不久后便可以与怀瑾赏花了。

几个丫鬟匆匆穿过月洞门,裙裾带起一阵微风。她们往东院去了,步履比平日急些。

寻茶停了动作,不解的望着她们背影。不多时,东院传来碎裂的脆响,像玉簪掉在青砖上。

又过了一会儿,东院门开,安宁公主从东院出来时,发髻纹丝未乱,只是脸色比素日更白了些。她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寻茶身上,那眼神带着一丝犹豫跟怜悯。

“先生。”

寻茶放下水壶,执礼道:“公主殿下,可是有何事?”

公主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道:“先生稍后就知道了。”说完扶着侍女的手转身离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寻茶站在原处,本想追问,却见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水壶还搁在石栏上,壶嘴滴着水,一滴,两滴,在砖面上聚成小小一洼。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府里突然就乱了起来。

韩夫人刚从韩琛媳妇柳氏房中出来。她一边系着披风带子,一边吩咐备车,“要快马,最快的马!”

她慌得连大氅都未系好,便要往外冲。寻茶再按捺不住,上前几步拦住她:“夫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韩夫人看见她,嘴唇哆嗦着,却似堵了千言万语,化作带着哭腔的催促:“来不及说了......”她一把推开搀扶的姑姑,跌撞着扑向马车,车夫扬鞭,马车冲了出去。

寻茶还站在原地。心中泛起细密的恐惧,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下人们低声交语,脚步声来来去去。她弯腰拾起水壶,发现壶身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纹。

天色黑透,终于听得府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辙声。是韩琛回来了。

官袍下摆沾着灰,额发有些乱。

寻茶迎上去,略显慌张道:“韩琛,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韩琛停下脚步,目光与她一触即分,低下了头。

他这般情状,无异于默认。

寻茶不安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怀瑾吗?”

“大哥受伤了。在宫里,张景行刺。”

他看了一眼寻茶,又补充:“太医在治,先生放心。”

寻茶看着他的衣袖,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

“伤在何处?”

韩琛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腿......可能残了。”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性命无碍”、“陛下震怒”,寻茶都没听清。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天地仿佛倒悬了过来,脚下的青石板变得绵软不堪。

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她推开韩琛搀扶的手,扶着廊柱慢慢站直。

“先生!”韩琛惊呼。

寻茶置若不闻,扶着墙壁,缓慢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闩上了门。

她在榻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镜前,看见镜中人,流泪满面。

深夜,一抹淡淡的影子向着皇城方向去了。

太医院里灯火通明。韩清辞毫无生气的躺在榻上,脸色是骇人的灰白,往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紧闭。他的腿,自膝以下被白布层层包裹,血从里面渗出来,濡湿了绷带,染红了白布。

榻边围满了人。太医院院判收回搭脉的手,对皇帝摇头:“陛下,韩大人性命无虞,只是......只是这腿伤及经脉骨骼,又失血过多,日后......恐怕......不良于行了。”

“不......不可能!”韩夫人抓住太医的衣袖,声音凄厉,忘了君臣礼仪,“太医,您再看看!我儿还这么年轻,他不能......他不能啊!说不定......说不定过些时日,用上好的药材,就能恢复过来呢?”

老太医理解她的心情,却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抽回手,退到一旁。

皇帝闭了闭眼,一阵痛惜,他对韩宏道:“爱卿放心,朕定会严惩凶徒,倾尽太医院之力,为清辞诊治。”说罢,他看了一眼榻上之人,带着面露惋惜的安宁公主,退出了寝殿。

那抹无人可见的灵识,飘至榻前,停留在韩清辞的唇边。寻茶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想起不过几日前,他还在这张唇带着笑意问她:“若有一天我老得走不动路了,你会嫌弃吗?”

那时她只当是情人间的戏语,何曾想过,一语成谶,而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怀瑾。你莫要吓我......”

他们不过是刚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就遭遇这等事。

“是你求我在你身边,你说过只要我在你身边,你便觉得很好。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走了。”

“我还没告诉你,瑶华谷的风光,胜此处百倍。”

她心口如绞,又道:“那些日子,你在日日受折磨时,我也日日想你,夜夜念你。”

“你若是言而无信死了,我便将你烧作灰,撒在瑶华谷。三魂七魄入不了轮回,只能陪着我。这缘,是你自己求的。”

说罢,寻茶贴在他胸口处静了半刻,便朝另一头走了。

天还未亮,刑部大牢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

嘶哑的吼叫声在甬道里回荡。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像是野兽垂死的哀嚎。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张显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是他自己......他自己砸的!”

狱卒手里的烙铁按在他胸口,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韩清辞就是个疯子!他拿着石头...对着自己的腿...一下,两下...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在笑...他在笑啊!”

狱卒啐了一口:“死到临头还敢污蔑韩大人。”

鞭子落下带起一片血水。张显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在那断断续续的呜咽。

“皇上吩咐了,别让他死了。等韩大人醒了,亲自发落。”

张显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天的情景。

几日前,张侍郎,不对,如今应该是张崇辉坐在太师椅里,咳嗽了几声,开口:“北疆的事,还没吃够教训?别再去找韩清辞的麻烦。”

张显不服:“爹,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张崇辉看着他,眼里有几分失望:“我跟他爹斗了半辈子,如今是真斗不动了。你若有他一半的脑子,张家也不至于此。”

这话羞得张显脸皮发烫。虽想反驳,又自知缺理。

“等吧。”张侍郎闭上眼,声音疲惫,“要么等到能一击致命的机会,要么就认命。”

他看向内院方向,语气缓了些:“好在,你弟弟还小,也还算聪慧。张家的以后,或许还能指望他。”

张显攥紧了拳头,又是那个妾室生的畜生!他是什么东西,张家的以后还轮得到他?张显面色不佳的对父亲行礼:“儿子知道了,先退下了。”

张崇辉不再看他,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院子里的张显气得来回走,直到听见一旁的鹦鹉说:“韩清辞不得好死,韩清辞不得好死。”才舒心一点。

这时,管家来报:“少爷,裴文轩裴公子求见。”

“裴文轩?”张显眉毛竖起来,“那个先是跟着我,后来又巴结上韩清辞的墙头草?让他滚!”

管家应声退下。张显胸口堵着一口气,若不是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背地里递刀子,自己何至于被韩清辞抓住那么多把柄?

没过多久,管家又折返,面色有些古怪:“少爷,那裴公子不肯走,说......说是来向您请罪的,还备了份大礼,请您务必一见。”

“请罪?大礼?”张显冷笑,倒也生出一丝好奇,“行,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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