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轩躬身进来,脸上堆满讨好:“张兄,小弟往日糊涂,被韩清辞几句虚言哄骗,做了对不起张家的事。如今我也被他害苦了,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今日特来请罪,还请张兄给我个赔不是的机会。”
“二来也有些关于韩清辞的近况,想与张兄分说。”
张显靠在椅背上,斜眼看他,心里冷笑。墙头草的话,十句里能信半句就不错。但他转念一想:裴文轩方才说“韩清辞近况”,若真能套出些有用的东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裴兄有心了。不过,你既说请罪,总得有个请罪的诚意。这样,你先把韩清辞近日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折子,说个三五条来听听。说得在理,这酒我喝;说得不在理,你自个儿去醉仙楼喝闷酒罢。”
裴文轩挑眉后又陪笑,还真就说了几条。其中一条让张显瞳孔一缩:韩清辞近日在查礼部旧档,专翻祠祭清吏司的旧账。
张显心里翻江倒海。他爹才说过“别再去找韩清辞的麻烦”,可如今韩清辞翻到他头上旧账!等死不如先下手。他瞥了裴文轩一眼,有了主意:这人既然能背叛韩清辞一回,未必不能背叛第二回。但用他之前,得先试他一试。
“行,酒我喝。”张显站起身,走到裴文轩身边,“不过裴兄,丑话说前头。你若真心赔罪,今日这酒局,你替我办一件事。把韩清辞约到巷子里来,就说你有礼部旧档的底细要当面交给他。事成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事不成......”他拍了拍裴文轩的肩,笑了一下,“你该知道。”
裴文轩笑着点头:“我办事,张兄请放心。”
张显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冷笑一声。他转头叫来心腹随从张福,吩咐道:“你远远跟着裴文轩,看他见了韩清辞之后往哪走、跟谁说话。若他敢耍花样,立刻回来报我。另外——”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去巷口茶摊找几个生面孔,给足银钱,让他们跟到巷子里来。今日,我要让韩清辞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韩清辞,往日我想着留你一命,可你这命,留着当真是祸害。”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巷子深处,裴文轩识趣的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走了,留张显跟找来的几个打手,往里走。
不过一会儿。韩清辞果然来了,青衫素净,独自一人。
张显脸上挂着笑:“韩大人,好巧。”
韩清辞在他面前停下了。
“张公子,竟还敢出来走动?”
张显也不绕弯子,先发制人:“韩清辞,你查礼部旧档,查到我头上来了?如今我都辞官了,我劝你适可而止。我张家是倒了,可我爹在朝中经营这些年,烂船还有三斤钉。你把我逼急了,我......”他话没说完,韩清辞笑了一声。
“说起来,还得谢你。若非张家生了你这么个‘俊杰’,我想扳倒张家,坐上今天的位置,恐怕还没这么容易。旁人都劝张侍郎管束于你,可惜,他听了,却没管住。”
张显转回身,眼睛瞪圆了:“韩清辞!你!”
“我怎么?”韩清辞挑眉,“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怎么,张公子如今连实话也听不得了?”
张显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想到之后的安排,压住了火气:“都这个时候你还来激我?”
韩清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掩饰的轻视:“激你?张显,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对付你,需要费心设局?你几斤几两谁还不知道?对了,你爹有没有告诉你,他前日已经把你那幼弟的名字,递到国子监去了?”
张显脸色变了。父亲栽培妾室幼弟,把他这个嫡子晾在一边。这是他最听不得的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算计全被怒火烧没了,一拳挥了过去。
韩清辞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倒地。
张显红了眼,扑上去又打了几拳。韩清辞嘴角渗出血,他偏头,将一口血沫啐在张显脸上。
张显动作一僵。
“打啊,怎么停了?”韩清辞抹了下嘴角,抬起眼看他,眼神幽深,“你父亲,早就放弃你了。如今一心栽培妾室生的幼弟,指着他光耀门楣。你呢?除了闯祸连累家门,百无一用。小时候我便让着你,没想到如今的你,比幼时的你更脓包。”
“还记得你以前的功课是谁写的么?怎么我一走,你就写不出来了?你那小你五岁的弟弟,随手一写,比你苦思几日还好。你无端恨我,跟着旁人欺辱我,无论我如何解释都不听。八年同窗,抵不过旁人几句闲言碎语?觉得是我踩着你,让你才华被埋没?我自甘堕落那几年,你可畅快?那些让你连夜背的诗词,如今可背下来了?”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么,张显?是你自己废物,是你技不如人。就算没有我,你也比不过旁人。往日张家看重你嫡子的身份,可如今,这个身份也保不住你了。”
“张显,你真的好可怜。”
“闭嘴!你闭嘴!今日,你别想活着出去。”张显对身后几个人试了眼色,叫他们一起上。
“自作聪明的废物。”韩清辞盯着他,又吐出一句。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裴文轩还帮我把风,你就死在这里吧!”
石头砸了下来,落在韩清辞额角。血涌了出来。韩清辞不反抗还笑了。
张显瞧这不对,停手了。他脑子转得飞快。裴文轩按理说该来了,可还看不见人影。韩清辞一个人在这儿挨打不还手。他反应过来:这是个局。他转身就跑。
身后却继续传来石头砸下去的声音。
张显鬼使神差地回头。
见韩清辞强撑着坐起,伸手够到那块染血的石头。然后,在张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举起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膝盖。
“咔嚓。”一声闷响,令人牙酸。
张显人傻了,呆立当场。
韩清辞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勾起一边嘴角,像是在笑。
“对不住了,张显。”他喘着粗气,声音断续,“我思来想去......要断这条腿,没人比你......更合适。毕竟你是真的想害我,合情合理......”
“你......你算计我!”
韩清辞又举起石头,一次又一次砸下。
“你放心......日后,我会好好关照你们张家......和你那弟弟......补偿今日......不会让你白顶罪。”
话没说完,他眼一闭,向后倒去,没了声息。
张显浑身冰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子!这是个疯子!
他转身想逃,巷口却传来了裴文轩惊慌的喊叫:“张兄!张兄你怎么了?天啊!韩大人!这、这是......”
裴文轩冲过来,看着满头是血、腿骨不自然的韩清辞跟手上沾血的张显,失声道:“张兄!你......你怎么把韩大人打成了这样?”
张显惊醒,急道:“不是我!是他自己!他自己砸的!”
裴文轩指着他的手,声音发抖:“你手上......都是血。这巷子里就你们几人,你身后的人还拿着棍子沾着血,不是你是指示的,还有谁?!”
裴文轩身后两个吏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往外跑:“快去报官!”
“裴文轩......好,好得很。你今日这出戏,演得真他娘的好。”他转向昏迷的韩清辞,蹲下来,眼里全是恨意:“韩清辞,你够狠。可你别忘了,我爹还在。我今日栽了,我爹不会放过你。”
裴文轩在他身后笑道:“你爹会亲自来谢韩大人。信不信?”
张显还没反应过来,巷口已经传来衙役的吆喝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明白了裴文轩那句话的意思。张家倒了,他爹张崇辉最怕的是张家绝后。他张显若因“当街行凶、重伤朝廷命官”被办成铁案,他爹为了保住幼弟,只会赶紧跟他切割,甚至反过来“大义灭亲”向韩家示好。到那时候,他张显就是一枚被扔出去的弃子。
张显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动着。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放弃我......”
月光从高窗的铁栏间漏进来,照在牢房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猫,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张显抬头,瞳孔骤缩。
“滚...滚开!”他嘶哑地喊道,铁链哗啦啦作响。
白猫轻盈地跃上刑架,蹲在他面前。月光下,它的皮毛洁白如雪,就像那年春天,他亲手剥下的那只。
“别找我......别来找我......”张显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是韩清辞害了你......是他来惹我......”
白猫看着他,颈间的金丝绳闪了闪。接着,猫的皮毛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整张猫皮脱落,露出血淋淋的筋肉。
“啊——!”张显疯狂地挣扎起来,害怕的想从门缝里钻出去。
那只血肉模糊的猫跃到他脸上,尖锐的爪子抠进他的皮肉。他感到一阵剧痛,仿佛自己的皮也被活生生剥了下来。
“救命...救命啊!”他的惨叫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却无人回应。
血猫在他脸上肆意抓咬着,每一道伤口都深可见骨。恍惚间,他看见的不是猫,是七岁那年的荷塘边,韩清辞浑身湿透地拽着他的胳膊,嘴里骂着“你蠢不蠢”,手却攥得死紧。他伸手想去够那只手,够到的却是满脸的血。张显支撑不住,在恐惧中昏死过去。
白猫轻盈地落回地面,身上的血迹消失,恢复了雪白的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