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辞在祠堂里跪足了七日。
期间,寻茶会在夜深时送来些清淡的饭食,看着他勉强咽下几口。白日里,若有朝廷急务,他便由小厮推着出去处置,事毕又回到祠堂,在青砖地上重新跪下。
韩宏韩夫人并非不知。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每每在廊下遇见推着韩清辞的苏先生,韩宏会沉下脸,拂袖转身,如看见了什么污秽之物。韩母则会将目光投向别处,加快脚步离开。
第七日的夜里,韩清辞的膝盖肿得无法弯曲,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钻心的痛。寻茶扶他回房,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敷膝,看着他的腿,如鲠在喉。此刻,多说一个字,便要控制不住哭出来的。
这一日,天光未大亮,寻茶便醒了。尚未起身,便隔着窗纸瞥见房门外映着一个清晰的人影。那轮廓端庄,身形熟悉,是韩夫人。
她瞬间清醒,一股不祥袭来。她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外面的人静立了片刻,声音不复往日的温和:“你若再不出来,我便直接进去了。”
寻茶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起身,拉开了房门。
韩夫人站在晨光中,衣着一丝不苟,发髻纹丝不乱,可眼周带着明显的红肿,脂粉也遮掩不住那份憔悴。
不等寻茶开口,韩夫人竟跪了下去。
寻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韩夫人任凭她如何用力,都不起来。她抬起头,眼中是哀恸与绝望,“求先生......放过我的儿子!求求您,放过怀瑾吧!”
这是事发以来,她第一次称呼寻茶为先生,却是在这般情境之下。
寻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也跟着跪了下来:“夫人,您快请起,老夫......承受不起啊!”
“先生若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
看着眼前一向待自己亲厚的夫人,寻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是自己,是自己将韩家搅得天翻地覆,将她逼到了如此境地。
旁边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清辞推着轮椅出来,一眼便看到母亲与先生双双跪在地上的情形,他脸色煞白,急急推动轮椅上前:“母亲,您这是何苦!”他伸手去拉韩夫人,却被她用力甩开。
韩清辞看着母亲固执的背影,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用尽臂力,挪到了韩夫人面前的地上,然后,对着母亲,俯身磕下头去。
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
“母亲,是孩儿的错,让您痛苦至此,孩儿给您认罪。”
他直起身,再次磕下。
“母亲,是孩儿以性命相胁,强留先生在身边,是孩儿让您寒心。”
又是一个响头。
“母亲,是孩儿罔顾韩家家规,悖逆人伦,是孩儿不懂礼数,不配为韩家子孙。”
他一句一磕,血液从他额角渗出,滑过脸颊,他却恍若未觉,依旧一下下地磕着,重复着:“母亲,原谅孩儿......不能听您的话。”
寻茶在一旁看得泪流满面,上前阻止,却被韩清辞拦在身后。
韩夫人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她闭了闭眼,踉跄着站起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就算你今日把命磕死在这里,韩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原谅你。”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