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寻茶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西南边境的夜闷得人喘不过气,帐帘一掀,湿热的风就都涌了进来。
她端起药碗转身,见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俯身在沙盘上方。韩清辞伏在案上,地图铺了半边,另半边压在他身下,是被按住的。
刀刃举起来,落下去。没入身体时,带出来了许多血水。韩清辞趴在沙盘上,地图被血染透,血液从他喉咙处涌出,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干什么!”
贼人回过头,脸藏在阴影里。他骑在韩清辞背上,手里的短刃再次举高。刀尖还在滴着血。
寻茶扑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只见帐里起了风,桌上的令旗纸笔哗啦啦飞起来。那贼人被掀翻出去,撞在立柱上。
外面的士兵冲进来时,寻茶已经跪在血泊里。韩清辞侧着头,眼睛半睁着,血从嘴角往外涌。
“怀瑾......怀瑾你看看我......”她抖着手去捂那些伤口,手指按上去,温热的血从指缝溢出来。
“医师!”有人在她身后吼,“快他娘的叫军医!”
周将军掀帘进来,看见帐里的情形,吓得人都傻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这仗还怎么打。他蹲下身,手探向韩清辞颈侧,又快速查看伤口,抬头对寻茶急促道:“苏先生!松手!必须马上止血!”
寻茶不动,固执的用旁人看不见的灵力给他修复。
“苏先生!”周将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想看他死在你面前吗?!”
她这才松开手,血淋淋的手掌摊在膝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军医带着人扑上来,剪子划开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的衣物。看见腰腹部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到肺了。”
“不行......血流得太急......”军医额头上全是汗,“普通的法子止不住!得烙!”
烧红的烙铁按上去时,滋啦一声。韩清辞的身体弹了起来,又瘫软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止住了。”
众人都放心下来,擦了一把汗。
半夜,周将军进来低声对军医说了什么。军医擦了擦手,转向寻茶:“万幸,没捅到心脉。但失血太多,大人原本就......能不能熬过去,看今夜。”
寻茶点了点头。她坐在榻边,看韩清辞的脸。真瘦啊,她想,颧骨这么高,眼窝这么深。伸手碰了碰他的面颊,凉的,感觉不到生气。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灵力一点一点的传输到韩清辞的体内,伤口很快就结了疤痕。
“我不会让你死的。”
韩清辞昏迷与高热间浮沉了三日。
第四天早晨,寻茶端着米汤进来,便看见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寻茶的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你......”
韩清辞想说话,刚开口就咳。寻茶放下碗去扶他,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
“别......”他喘着气,“疼。”
她这才想起他背上的伤,赶忙收回手。
“吓着先生了。”韩清辞缓过来,靠在她肩上。
寻茶说不出话,只是哭。
韩清辞心疼的哄道:“没事了,还好好的呢。”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若是你死了,我就把你忘的干干净净,再也不受你的罪了。”
“不会离开先生的,还没好好跟先生过几年清闲日子,才舍不得就这样死了。”
“你也知道啊,坏死了。”
“对了,我的伤,是军医治好的,还是先生又废了灵力?”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不过是止了一点血,其余都是军医的功劳。”
韩清辞坐起身看她。不信的追问:“先生当真没骗我?”
寻茶抹着泪笑道:“当真。你看我不是全乎的吗?”
她想,不过是付出了一个小小的代价,这跟他的命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韩清辞上下打量了多次,见她无异,才放心的躺回榻上,“先生,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若我死在战场上,也是极好的。至少不必老死在先生面前,也不必让先生看见我满头白发、什么都不能为先生做的样子。”
“韩清辞,你不许这么想,你这样想,可曾考虑过我?”
“对呀。”他握住寻茶手,“这样对先生太残忍了。跟懦夫有什么两样呢?所以我还得长命百岁地陪着先生,只愿先生不嫌我,不恼我。”
寻茶不满的侧头道:“我什么时候嫌你、恼你过?”
韩清辞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像多年前那只不听话的猫儿:“教我读书的时候。”
“......”
养伤的日子,军报每天也会送进来,韩清辞倚在榻上看,看一会儿就喘,额头上全是冷汗。寻茶在一旁拧了帕子替他擦。
对于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外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无人敢在背后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