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奏折,不舍的挽留道:“清辞,非要如此吗?朕可许你一个清贵闲职,在京城将养便是。”
韩清辞行礼:“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这副残躯,实不堪再居其位,尸位素餐,非臣所愿,亦负圣心。恳请陛下,全臣微志。”
“罢了。你为朝廷做的够多了。朕准了。府中一切用度照旧,安心养着吧。”
韩清辞叩首:“谢陛下。”
回到韩府,韩清辞将文书递给父亲。韩宏接过那份盖了印的准奏文书,搁在桌上。他看向儿子,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一句:“辞了也好,这些年,你太累了。好好歇着,比什么都强。”
至于其他,他看着儿子难掩病气的面容,是再也说不出口了。说到底,这是自己差点失去两次的儿子。
“多谢父亲体谅。”
此后韩清辞便在韩府将养着。一日午后,韩夫人端了一盅炖了四个时辰的参汤,来到韩清辞暂住的院子外。
她没让丫鬟通传,自己站在月洞门外,能看见里面廊下,寻茶正俯身,替靠在躺椅上的韩清辞调整膝上盖毯的角度。
那画面其实很平和。
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光是这次送碗参汤她就想了许久,如今又遇上了这么个场面。
思来想去,又将汤盅原样端了回去,对门口的丫鬟道:“等大公子醒了,别说我来过。”
后来,那盅汤被热了两次,才由丫鬟送来。韩清辞听丫鬟说“是夫人亲自看着火候炖的。”
渐渐地,韩夫人来的次数少了。
她每日打发人送东西,滋补的、御寒的、把玩解闷的,从不间断。自己却不太来了。花园或回廊遇见,她也是匆匆说两句。话短,目光也很快地从儿子脸上移开。怕多看儿子一会儿,她心底那份疼惜与无法消解的疙瘩,就会翻涌得让她失态。
有一次,韩清辞主动提起:“母亲,园子里的菊花开了,明日我陪您去看看?”
韩夫人慌忙结巴道“明日......明日我要去你姨妈家,早就说好了的。你......你好好歇着,花年年都开,不急。”
说完便落荒而逃。
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韩清辞让寻茶推着他,去了父亲的书房。
韩宏在看账,见他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父亲,母亲。儿子想跟您二老商量件事。”
“你说。”韩宏示意他坐下。
“回来这些时日,承蒙父亲母亲悉心照拂。只是儿子这身子不争气,夜里眠浅,有些声响便再难入睡。府中往来人多,虽都是关切,于静养却略有不便。”他目光扫过母亲的脸,“西边临湖的那个小院,清静。儿子想搬过去住。”
“家里难道......”韩母想说家里难道没有安静屋子吗,可对上儿子那双谅解的眼睛,又咽下去了。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让重伤归来的儿子,在自己家里都不得安住。
眼泪落了下来,她别过脸去,不让人瞧见自己的失态。
韩宏他看向儿子,眼中也有痛色,“你想清楚了?那里久未住人,虽说一直有人打扫,终究冷清些。”
“想清楚了。清净些,于养病有益。离得也近,随时可以回来。”
回去时,天黑了。寻茶走到韩清辞身边,看着他摩挲着那对护膝,问:“舍得吗?离开自幼长大的地方,离开父亲母亲?”
“正是因为舍不得,才要搬出去。母亲看着我,是种折磨。我看着她为我痛苦,亦是折磨。”
他握住寻茶的手,“往后就剩你我二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这样的日子,我求了许久。”
寻茶笑起来,靠在他的肩上:“那往后我可要享清福了。”
“往后我给先生养老。”
城边的小院不大,两进。韩清辞坚持要带几个下人,老仆李叔跟了来,还有两个洒扫的婆子,一个厨娘。
寻茶看着他们在院里忙活,凑到韩清辞耳边小声说:“其实不用这么些人,很多事我抬抬手就......”
“我知道。”韩清辞打断她,捏了捏她的手,“但这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跑,没少受累。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我不想你再操劳。就当是让我安心,好不好?”
寻茶看着他眼里的恳切,心里甜了,嘴上却还嘀咕:“韩大公子如今越发会说话了。”
韩清辞笑起来,眉眼舒展,那些年浸在眉间的沉郁散了些许:“对先生向来如此。”
安顿下来后,日子慢得像溪水,潺潺地流。
寻茶每日给韩清辞熬药。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炉前,拿着蒲扇小心地扇火,眼睛盯着药罐,怕熬过头。药熬好了,滤得清亮亮的,端到韩清辞面前。
第一回,韩清辞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喝了。寻茶放心地去洗碗,回来时却看见窗根下那盆杜鹃花的土湿了一块,颜色深些,还冒着点热气。
第二回,她端药进去,韩清辞在看书。她放下碗,转身去柜子里取东西,眼睛却从铜镜里瞥着,那人端起碗,走到窗边,手腕一倾......
“韩清辞。”
韩清辞见被发现,心虚的转过身,见寻茶抱着胳膊站在那儿。
“先生,太苦了。真的,比黄连还苦。”
寻茶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碗。还剩半碗,黑乎乎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仰头就把剩下那半碗药全喝了。
寻茶抹了抹嘴角,把碗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走。一连三天,她照常熬药,端给他,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说。饭也吃,觉也睡,就是不理人。
第三天晚上,韩清辞推着轮椅到她房门外,敲了敲。
“先生,我错了。”
里头没动静。
“药我都喝了,真的,一滴没剩。”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窸窸窣窣地打开,“我让下人买了鱼干,你最爱的油炸鱼干。”
门开了条缝,寻茶露出半张脸,瞥了眼他。
韩清辞赶紧把鱼干递过去。
寻茶接过来,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道:“下次再倒,我就......我就让你喝双份。”
“不敢了。”韩清辞笑,伸手拉她的袖子,“先生不生气了?”
寻茶瞪他一眼,嘴角却弯起来:“进来吧,外头凉。”
韩清辞推开门利索的进去:“这就进来让先生替我暖暖身子。”
“嘿!才喝完药不能亲我!”
“先生嫌弃我......”
“胡说!”
“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