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辞老了。
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细纹耷拉着下来,让他夜里都看不清书了。最明显的是力气,如今连搬动一盆花都觉得吃力。
他开始越来越依赖寻茶。
早晨醒来,要先听见她走动的声音,或是闻见厨房飘来的粥香,才能安心。夜里要紧紧的抱住寻茶才能入睡。她若出门久了,他便坐立不安,目光总往院门瞟。
他知道这样不好。先生是要成仙的,该自在逍遥,不该被他这日渐衰朽的凡人绊住。可每次想劝她出去走走,别总守着自己,又说不出口。
他舍不得。
怕看一眼,少一眼。
这一日韩清辞开始教她看账。起初是家里日常的开销簿子。他靠在榻上,让她坐在旁边,一页页指给她看。
“米粮采买,要注意市价波动,秋收后往往便宜些。”
“下人月钱,按时发放,但账目要分明,赏罚要有据。”
“田庄的租子,看年成,丰年可按约收,灾年要酌情减,人心比短利要紧。”
寻茶听得皱眉:“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有李叔在。”
韩清辞笑了笑,翻过一页:“李叔也会老,也会有自己的心思。先生学着些,总没坏处。来,你看这笔修缮院墙的支出......”
他教得耐心,寻茶明白他的意思,忍着泪意顺着他的意思学。
后来,他带她去城外的庄子。马车颠簸,他精神却好,指着车窗外一片片田地:“这一百二十亩是上等水田,租给王老汉家,他实在,租金从不拖欠。”
“那边山坡上的果园,种的是梨和柿,今年刚挂果,收成普通,但往后会好。”
“最东头那片林地,看着不起眼,底下有黏土,前年才发现,往后烧砖制瓦,也是一项进益。”
说着说着,他气息有些不匀。寻茶替他顺着背,忍不住说:“你何必跟我说这些?”
韩清辞握住她的手,放在膝上,看着窗外的田野:“这些都是我留给先生的。地契、佃户的契约、林地的官凭,都收在书房那个紫檀匣子的第二格。钥匙在......”
“韩清辞。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先生,人都有走的一天。我得先帮你把路看清,把拐杖备好。”
寻茶别开脸说:“我是妖,用不着这些。”
“即便是妖,我也希望先生日后是有去处的。”
寻茶再也忍不住,抱着眼前瘦弱的男人,“那你不要死,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
韩清辞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说:“我何尝不想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
待这些整理完,他还带她去见了几个人。
有时是在家里书房,有时是在城中清静的茶楼。来的多是些二三十岁的青衫士子,举止恭谨,谈吐有物。韩清辞让她在一旁听着。
等人走了后,寻茶问:“你这是在替我铺路?安排后事?”
韩清辞没有否认,拍了拍她的手背:“多认识几个人,多条路。他们欠我些人情,也敬你。万一......万一将来有什么不长眼的,欺你孤身,他们能说句话,也是好的。”
寻茶恼了:“韩清辞,我说的还不明白吗?我是妖!若是你死了,我便一把火烧了这里,就走了,你安排这些没用!”
韩清辞低下头。
“可是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总不能让我的先生以后睡桥洞,穿粗布衣衫吧。我想我的先生,以后的人生尽可能舒坦一点,有底气一点。”说完,他小心翼翼的去拉寻茶的手,柔声哄着:“先生不要生我的气了,若是你不喜,那我便不说了。”
寻茶心口开始隐隐作痛。她宁愿韩清辞什么都不做。他做的越多,自己便越难过。对自己这样好的人,陪不了自己多久了。
这一日,天气晴朗,寻茶看着他跟李叔在院子里种着些什么,她过去一看,是一颗银杏树苗。
寻茶接过李叔手中的活,扶着树苗,看着他一点点培土,动作慢而稳。种好后,额上已有细汗,却看着那稚嫩的树苗笑了。
“银杏长得慢,但活得久。等它叶子金黄,铺满院子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他看向寻茶,眼里有细碎的温柔:“以后它年年秋天变黄,就是我在看你。”
寻茶蹲下身,手指抚过湿润的泥土,:“好。”
春寒料峭,他染了风寒,咳嗽整夜。寻茶衣不解带地守着,煎药、喂水、替他擦汗。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喊“先生”。
天亮时烧退了,他清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愧疚涌上心头,让他开始讨厌自己。
“又拖累先生了。”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寻茶惊醒,先是探他额头,察觉到烧退了才松了口气:“说什么胡话呢。该吃药啦。”说完就去厨房端药。
药很苦,他皱着眉乖乖喝完。寻茶瞧他眉头紧蹙,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甜吗?”
他点头,看着她。还是初见时的模样,清隽的眉眼,干净的眼神。连时间都偏爱她。
“先生,等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不会再被一个老头子缠着了。”
寻茶抬眼瞪他:“你才四十三岁,说什么晦气话。”
“四十三岁,很老了。”韩清辞笑了笑,“寻常人这个年纪,孙子都抱上了。”
“你又不是寻常人。你是韩清辞。”
“先生,”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谢谢你这几十年,教我,陪我,守着我。我这一生麻烦你太多,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