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茶将灵力注入老黄牛的体内,看着那双眼睛重新泛起生机,这才直起身。两百多年了,她救过的人与牲畜早已数不清,但每次看到生命从垂死中复苏,心头还是会泛起波澜。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这牛要是没了,我们一家子明年开春可怎么耕地啊。”
“老人家快请起。”寻茶虚扶一把,“它只是误食了毒草,我已经将毒素逼出,休养几日便好。”
她转身要走,裙摆却被什么勾住了。
低头看,是那只刚救活的牛,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着她的衣角,眼神温顺而依赖。
寻茶有些恍惚。
两百三十七年。自韩清辞阖上双眼,已经过去了两百三十七个春秋冬夏。她看着韩府门庭从哀戚到冷落,看着当年种在院角的山茶花枯了又开。然后她开始在这茫茫人世间寻找,找一个早已将她忘记的灵魂。
“缘自有定数。”师父盘坐在桃树下,花瓣落满她雪白的长发,“强求不得,强留不住。”
可她偏要求,偏要留。
“松开吧。”她对牛说,指尖在它额间一点,那畜生便温顺地退开了。
正要离开时,前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寻茶抬眼望去,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蓝白衣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身影有些熟悉,待马匹近了,她才看清。
马背上的人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眼睛亮起,直接勒住缰绳,从还在疾驰的马背上翻身跃下,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却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寻茶!可算找到你了!”
白璟。或者说,如今该叫他白璟上仙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蓝白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模样与两百多年前没有变化,仍是那副眉眼带笑的俊朗模样,只是周身气息更加清灵,那是修成仙身后特有的光华。
“白大哥?”寻茶有些意外,“你怎么......”
话未说完,白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跟我走,有要紧事!”
周围的老农和几个过路人都好奇地望过来。白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松开手,摸了摸鼻子:“那个,此处不便细说,咱们找个茶楼?”
寻茶看着他难得局促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好笑。两百多年过去,这位青丘的九尾狐神兽,怎么成了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
两人到了嘉禾城东市,在茶楼挑了一间雅间。白璟一口气灌下三杯上好的龙井,这才缓过气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明来意。
“历劫?你是说,你要转世为人,体验一世红尘?”
“正是!”白璟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叮当响,“我们青丘狐族修至我这个境界,都要经历这么一遭。说是为了淬炼道心,体悟众生苦乐。”他撇撇嘴,“我看就是那群老头子闲着没事,想折腾我们。”
寻茶轻笑:“白大哥这话,若让令尊令堂听见。”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别到处说。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又在背后编排天规,非得扒了我这身狐狸皮不可。”
看他这副模样,寻茶哭笑不得。她与白璟相识于两百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只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尚未封神兽之位。因缘际会,他帮过她一次忙。虽然最后并未完全如愿,但这份情谊她一直记着。
“所以,白大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渡过这一劫?”
“聪明。你也知道,我这人吧,潇洒惯了,在青丘那是横着走的主。可到了凡间,成了个肉体凡胎的凡人,还得从娃娃做起......”他打了个寒颤,“想想就头皮发麻。”
“令尊令堂呢?他们不派人护着你?”
“别提了。”白璟一脸苦大仇深,“我去找我爹,他说‘历劫而已,多大点事’。我去找我娘,她说‘我儿天资聪颖,必能安然度过’。合着在他们眼里,我下去就是游山玩水去了。”
“那青丘的其他族人?或者你的好友?”
“那群狐朋狗友?”白璟翻了个白眼,“平日里吃喝玩乐一个比一个在行,真要托付正事,跑得比兔子还快。至于我大哥。”他叹了口气,“他也要历劫,时辰比我还早,自顾不暇呢。”
“所以,白大哥是想让我在你转世后,护你一世平安?”
“正是此意!而且我已经打听到了,我这世会投生在帝王家,当朝皇帝的第四个儿子。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灌醉了司命星君座下的文书仙官才套出来的消息。”
皇帝。第四个儿子。
深宫。皇子。
“这忙我帮不了。”
白璟愣住了:“为何?寻茶,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欠我一个人情。”
“白大哥误会了,我不是不愿还人情。只是皇宫大内,岂是我这等妖灵能够随意进出的?两百多年前我进过一次宫,为了......为了见一个人。那时我只能化作一抹灵识潜入,即便如此,也险些被宫中的龙气与镇物所伤。若要以实体长居宫中,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原形毕露。”
“这个我早就想到了。”白璟笑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你看这是什么?”
锦袋中躺着一串手链。链身由银色金属编织而成,其间串着七颗莲子大小的粉色水晶,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更奇特的是,水晶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像是封存了一小片星河。
“这是‘敛息链’。”白璟将手链托在掌心,献宝似的递到寻茶面前,“用月宫桂树的枝条为骨,天河底的星砂熔炼成链,上面镶嵌的七颗水晶,每一颗都封存了一缕无相灵气。只要戴上它,任你妖气冲天,也会被遮掩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与凡人无异。便是大罗金仙站在面前,若不刻意探查,也看不出端倪。”
寻茶接过手链。那些粉色水晶在指尖微微发热,的确不是凡物。
“这是我娘当年的陪嫁之一,我从她宝库里......嗯,借出来的。等你助我历劫归来,再还回去便是。有它在,你出入皇宫绝无问题。”
寻茶将手链举到眼前,看着水晶中流转的光点。这的确是个好东西,有了它,她寻找韩清辞的转世也会方便许多。如果他也投生在富贵权势之家的话。
但她脸上仍露出犹豫之色:“可是白大哥,护你一世,少说也要几十年光阴。我虽修行多年,但终究是个山野小花妖,皇室争斗波谲云诡,若一个不慎,不仅护不住你,恐怕连我自己也要搭进去。”
“寻茶姑娘~”白璟拖长了声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寻茶仙子~你就行行好,帮帮我吧~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愁得狐狸毛都掉了一大把。”
寻茶看着他这副模样,强忍住笑意,故意蹙起眉头,做出一副纠结思考的样子。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白璟眼巴巴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紧张极了。
良久,寻茶才幽幽叹了口气:“白大哥,不是我不愿帮你,实在是这担子太重了。你想想,皇宫是什么地方?我要如何进去?以什么身份留下?又要如何在你转世后接近你、护着你?这些都不是小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些......这些得你自己想办法了。”白璟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下凡是闭窍历劫,意思就是元神投入凡胎后,前尘记忆全封,一身法力尽失,彻彻底底做个凡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是谁,更别说帮你安排身份了。”
“那刚才你说知道会投生成四皇子。”
“那是投胎前的情报,投胎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找人帮忙啊。你想,我要是转世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万一在宫里被人害了,或者卷入什么要命的争斗,那岂不是......”
“寻茶,我这一世要是历劫失败,轻则修为大损,重则,元神都可能受损,再也回不来了。”
寻茶看着他严肃的脸,想起两百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脸认真地帮她演那场戏。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又有能力帮你的人?”
白璟点头:“是。你在凡间游历两百多年,对人间规矩熟悉,又懂变通。而且你重情义。当年我不过随口答应帮你一次,你记到现在。这份人情,我记得。”
“寻茶,”白璟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让你耗费几十年光阴,去守护一个可能根本不记得你。但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