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十年,于瑶华谷不过是匆匆十日。
寻茶从谷中出来时,人间已是另一番光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但街巷的格局、店铺的招牌,百姓的衣饰都有些变化。十年,足够一个王朝更换一批官吏,足够一代人长大成人,也足够让深宫里的皇子从婴孩长成少年。
她站在宫墙外,仰头望着巍峨的朱红门楼。
晚了十年。
白璟的元神早已投入凡胎,如今该是个十岁的孩童了。而她,因为师父突然的羽化飞升,错过了最初入宫的最好时机。她本该在他出生前就进去,在他身边布下守护的结界,为他挡去婴孩时期可能遭遇的一切危险。
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从她初开灵智,就是师父引她修行,教她分辨善恶,告诉她精怪亦可走正道成仙。如今师父要羽化飞升,登临仙班,她怎能不在身侧送最后一程?
如今她回来了。敛息链在腕上发烫,提醒她深宫之中龙气浓郁,镇物遍布。她深吸一口气,身形在无人注意的巷角渐渐缩小、变化,最终化作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模样。杏眼圆脸,梳着双丫髻,穿着半旧的浅绿色布裙,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急着送进宫谋生路的女儿。
宫女采选处排着长队。寻茶排在末尾,听着前面几个女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这次采选,宸妃娘娘要来呢。”
“宸妃?可是四皇子殿下生母那位?”
“正是。四皇子殿下前两年搬去佑安宫居住了,最近身边又要添伺候的人。宸妃娘娘亲自把关,说要选几个伶俐懂事的。”
“四皇子殿下......”寻茶默念着这三个字,指尖抚过腕上的敛息链。链身温凉,并无异样。白璟的转世身此刻并不在附近。
“说起四皇子殿下,真是命好。宸妃娘娘那般得宠,他又聪明伶俐,听说皇上最喜欢他了。”
“可不是?前几年秋猎,四皇子殿下才七岁,就能拉开小弓射中兔子了,皇上当场赏了一柄玉如意呢。”
“对了,宸妃娘娘不是还养着三皇子殿下吗?那位......”
声音压了下来,寻茶侧耳。
“那位啊,唉,也是可怜。生母端静皇贵妃,当年何等风光,结果生他的时候血崩去了。皇上伤心了许久,把三皇子殿下交给当时还是贵人的宸妃抚养。可后来宸妃自己生了四皇子殿下,对三皇子殿下也就......啧啧。”
“我听说三皇子殿下性子孤僻,不怎么爱说话,但书读得极好,太傅都夸过好几次呢。”
“读书好有什么用?这宫里啊,还是要得宠才行......”
队伍不断前进。寻茶将这些闲言碎语一一记在心里。
采选的过程简单到有些草率。几个老姑姑看了看她的脸,摸了摸她的手,问了几句话: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识不识字?
寻茶一一作答:十岁,父亲是乡下郎中,认得几个字。
“郎中家的?”一个姑姑多看了她两眼,“可懂些药理?”
“跟着父亲认过些草药,会处理些简单的伤风发热。”
姑姑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倒是个有用的。去那边等着吧。”
过了初选,便是等待各宫主子来挑人。
寻茶和几十个新入选的小宫女站在庭院里,低眉顺眼,不敢乱看。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有人来挑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宸妃娘娘到——”
所有宫女齐刷刷跪下。寻茶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软缎绣鞋走过,鞋尖缀着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都抬起头来。”
声音慵懒中带着几分威严。寻茶依言抬头,看见一个身着烟紫色宫装的美妇人正扫视着她们。这便是宸妃楚清澜了。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红润的宛若桃花,唇上点着正红色的口脂,美得凌厉,美得有攻击性。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挑剔,淡漠。
“这个太木讷。”
“这个眼神不干净。”
“这个......模样倒还周正,就是年纪小了点。”
她走到寻茶面前时,脚步停住。
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听见一声嗤笑。
“这张脸生得倒是标致。可惜湛儿宫里不需要这么打眼的宫女。”
寻茶心中懊悔,太着急竟然忘了这茬事。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孩童清明快脆的喊声:“母妃,母妃你在这里吗?”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男孩跑了进来,那孩子约莫十岁上下。但见他眉眼璀璨明亮,鼻梁秀挺,一张脸虽未脱稚气,却已能窥见日后疏朗的轮廓。他跑得急,额前碎发随风扬起。小小年纪,便已生了副俊逸灵秀的模样。
这就是四皇子殿下璟湛。
寻茶腕上的敛息链,在那一瞬间发热。
她垂下眼,压下心头的悸动。
“湛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宸妃的声音软了下来,转身时脸上挂满了温柔笑意。
“我听人说母妃在这里挑人,就来看看嘛。”璟湛跑到宸妃身边,拉住她的衣袖,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跪了一地的宫女。
他看向寻茶时,停住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这个金尊玉贵的四皇子殿下竟然几步走到寻茶面前,弯下腰,凑到她颈边嗅了嗅。
“你身上好香。”他抬起头,看着寻茶“是什么味道?”
寻茶低声答道:“回四皇子殿下,是山茶花的香气。奴婢自幼喜欢山茶花,随身带着山茶花香囊。”
她从怀中取出绣着山茶花的锦囊,璟湛接过锦囊,放在鼻尖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真好闻。母妃,我就要这个宫女了。”
宸妃皱了皱眉:“湛儿,选宫女不是选玩伴,要挑稳重得力的。这个年纪太小,又生得太......”
“我就要她嘛。”璟湛跺了跺脚,抓住宸妃的衣袖摇晃,“母妃,你看她多干净,身上香香的,还会认草药。刚才我听见姑姑说了,我宫里正缺一个懂药理的宫女呢。”
宸妃被儿子晃得无奈,侧头看了看寻茶。小姑娘跪得笔直,眉眼低垂,虽然生得精致,但气质沉静,倒不像是个狐媚的。
“罢了。”宸妃叹了口气,“既然你喜欢,就带回去吧。不过规矩要学好,若是不懂事,本宫随时会换人。”
“谢谢母妃!”璟湛欢呼一声,转身对寻茶露出一个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寻茶。”
“寻茶......寻茶......”璟湛念了两遍,笑了起来,“这名字好,听起来不俗气。”
他笑着,刚想露出牙齿,就在中途抿住了唇,留下弯弯的嘴角。那是一个刻意收敛了虎牙的笑容。
寻茶看着他这个小动作,心中的疑虑消散了。
是他。白璟的转世身。
虽然没了记忆,没了法力,连性格都因这十年的宫廷生活而有了变化,但某些本能的东西还在。比如笑起来时藏起虎牙的习惯。
“谢四皇子殿下夸赞。”寻茶叩首。
“起来吧。母妃,让她今天就去我宫里吧?我那儿正好缺人伺候笔墨。”
宸妃看了寻茶一眼:“先去学几日规矩。佑安宫不是寻常地方,规矩错了可是要挨板子的。”
“是。”寻茶应道。
璟湛虽不喜,但也知道这是规矩。对着寻茶道:“那你可得学快点啊。”
“奴婢晓得了。”
学规矩的日子不长,只有五日。
教规矩的姑姑姓严,人如其名,严厉刻板。从走路姿势到端茶递水的角度,从回话的语气到眼神的落点,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习,错一点就是戒尺伺候。
寻茶学得很快。两百多年的人间阅历让她深谙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奴婢。恭敬而不卑微,机灵而不逾矩。严姑姑挑剔了几日,挑不出什么大错,最后道:“模样生得太好,在宫里未必是福气。到了四皇子殿下身边,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