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还是喝不出来。”
“喝不出来就换,总会有你喜欢的。”
项书好却觉得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很淡漠,就像它笃定自己一定能找到心仪的口味似的,这让她隐隐有些难受。
“如果不忙的话。”项书好想了个借口,被林铭打断:“不忙的话,我就在尚方楼下等你了。”
说罢他就起身,项书好这才注意到真材的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准备离场。
她感觉林铭和以前不太一样,当然她绝对算不上是多了解林铭,但是就是不一样,说话的语气,对人的态度,以及上方大大的修改排期策略。
林铭之前说了许多次,提前到月底上线并非是他的本意。
可是再一次,连带着在锋芒的新家具线,都提到了月中。
真的,真的,只是巧合吗?
*
会议结束,项书好回去的路上看到Vicky的办公室门开了。或许Vicky就在里面,项书好很想去看看。
可是Randy在她身后,她有一种更强烈的、对方正在看着自己的感觉。
经过门口的时候,项书好装作不经意路过后往里面探了一眼:“Vicky,问个问题可以吗?”
“进来。”
项书好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真材的新沙发和他们在锋芒的一个新家具系列合并放到明天做了。”她有些焦急地说。
“然后呢?”Vicky静静看着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既然是对方的要求,执行就好了,难道你还有什么意见?”
“我...”项书好讷讷,“这样的话,又和闪电撞上了。”
“没办法的事情。”Vicky抱臂环胸,“闪电目前已经打出知名度,该是它的受众自然会关注他的消息。如果真的是真材有意为之,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都无能为力。”
“但是别担心。”大概是看到项书好有些低落的神情,Vicky想起来她之前说过她和陈聿泽是同学,还有这份交情在,“闪电的宣传做得很好,未必真的会输给真材。锋芒擅长营销没错,但如果内容不够打动人,也只是没有意义的虚假繁荣而已。”
项书好略微好受了点,Vicky说的没错,哪怕之前林铭明明白白告诉她改变时间就是想打压闪电,她也没有理由反驳,流量和注意力的争夺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在这一点上,林铭已经站得比陈聿泽远,哪怕他想给陈聿泽使点绊子,也是轻而易举。
她想起来Randy说她被举报的事情,原本还想斟酌,但是被Randy盯着之后再也不想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Randy说你被举报了,怎么了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对你说这件事吗?”Vicky嘴角淡淡扬起一个笑。
“尚方是实名制举报,经过发现之后就是全公司通报。”她说。
项书好信息一整合:“所以Randy知道是因为,就是她举报的,她以为一定可以成功,然后就会像当时谢庆被举报一样。”
Vicky点头,夸赞道:“猜的不错。”
项书好转念:“那你回来了,又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她举报的那些都是不成立的?”
“没有,她说的都是真的。”Vicky回想着刚才那群人对她盘话的场景,“私联客户,利用职权给剪辑部加活,管理混乱。这些都是真的。”
她看着项书好有些怔住的脸:“如果发布会顺利,我们将和闪电签署二轮营销方案,之后我就会退出尚方。”
她下巴一扬:“现在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就回去工作吧。”
“可是...可是...”项书好可是半天也想不出来说什么,这好像和她猜测的没区别,可是她独独没想到Vicky对此看得这么淡,这么平静。
门关上了,Vicky最后处理工作的时候都没有抬头再看她一眼。
【闪电内部OA工作群1】
Hannah:明天活动流程,帮忙的同学记得提前了解一下。主要是把控一下活动流程和引导当天的氛围,辛苦啦~
他们的活动在下午开始,大概明天她不用来公司了。
*
项书好这会还心事重重,Vicky,林铭,蒋旭,Randy,谢庆,有那么多事情都匪夷所思,还有明天的活动,她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小好。”
项书好扭头,她的爸爸妈妈站在自家门前,等着她来。
“开门。”项母命令道。
项书好看到他们手上一人拎着两个大袋子,有水果有蔬菜。
她给陈聿泽发了消息:我爸妈来家里了。
陈聿泽:需要我吗?
项书好:没事,我们吃个饭。
陈聿泽:好,需要我就说一声。
项书好:嗯。
一回头,项母往冰箱里放菜,顺便数落她:“这么大个人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跟你说了少吃垃圾食品,那些都是有毒的,说了也不听,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每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样的句式很熟悉,从前上学的时候项书好就听过很多,现在工作了,不变的只是填充的内容,而她一如既往地不会反驳。
她跟项父去厨房忙活了,厨房空间小,他们两个一时有些舒展不开,但是其实他们做饭不好吃,非常不好吃。
她什么都不挑,连正中的饭菜都觉得好吃,很大意义上就是因为这个。偏偏她小时候被管得严,路边摊和小卖部通通不让吃,去了陈聿泽家才知道,原来食物是有自己的味道的。
但是她不打算抗争什么,说了也没用。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想陈聿泽,于是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项书好: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陈聿泽:水煮鱼,牛肉炒芦笋。
项书好:挺好的。
陈聿泽:今天是叔叔阿姨给你做饭?
项书好:嗯。大概是西蓝花炒蘑菇,胡萝卜炒肉和排骨冬瓜汤。
陈聿泽:饿了就来我这里吃饭。
项书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发布会。
犹豫着,她还是把真材排期提前的事情跟他说了。
项书好:但是你们的受众不完全重合,只要做好自己的就好。
陈聿泽过了一会才回:放心吧,没问题的。
这时候饭也做好了,项书好就像以前一样去拿碗筷,一个人住,东西都是一人份的。幸好她是一个收集癖,拉开柜子就能捞到三个风格迥异的碗。
菜端上来,果然跟项书好猜的没差多少。
某种程度上说,她其实比她的父母更了解他们眼中的自己,食物只要能吃就可以,条件只要凑合就过得去,反正项书好也不会主动提出什么要求。
“你们不是去旅游了吗?”还是项书好先打破沉默。
“去了没什么好玩的,这个地方也不怎么样。”项母冷哼一声。
项父给她盛了一碗汤:“我们过两天要回去了,学校里请不了那么久的假。”
项书好哦了一声。
“我们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工作的环境,你生活的地方。”项父推了下眼镜,他算是温和的类型,项书好有朋友考进了她父母任职的那个高中,评价她父亲是幽默风趣,评价她母亲是恩威并施。
“但是你看你过成这个样子,你叫我跟你妈妈怎么放得下心?”项父又说,叹了口气:“从你6月多来这里,快半年了吧,还没野够啊?我跟你妈是日日想着你,每天想着你,生怕你在外面过的不好,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你不知道你妈妈担心你,最近去医院一查,乳腺都长了个结节,哎呀。”
他这样说着,好像项书好来江城真的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她略有些紧张地看向项母:“真的?”
项母舒展了下眉头:“不碍事。”
“那您好好休息,我有空再回来看您。”
“什么话!”项父怒气冲冲,说罢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最近,你原来的初中学校,他们在招老师,你去报个名。”
项书好皱眉:“我不想去。”
“他们要的就是师范生和重点大学毕业的,你刚好符合条件,你并非不行,为什么偏偏不想去?刚好还是政治专业,还是你最擅长的科目。”
项书好沉静道:“我转专业了,不是师范的,您也知道。”
“那边的老师,我们已经打点好了,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多好的机会,过了年就可以稳定下来了。”项父苦口婆心说:“你说你来干设计,它不稳定,你到现在有干出什么成果吗?没有,不然你早就转正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项书好深吸一口气:“这又是你们替我做的决定是吗?说着来看我,来旅游,实际就是私自替我决定一切。”
“爸爸妈妈从小到大到底哪里亏待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听我们的话的?”
当然不,项书好连家务都很少做,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离他们家不远,每天在外婆家写完作业就自己走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下班,一大家子人就各回房间睡觉。
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逃离这一切的,哪怕外面的世界并不如她想的一样自由,哪怕外面的风雨随时可以击垮她,但是她要走。
“我不回。”项书好说:“我不喜欢吃胡萝卜,不喜欢吃香菇,也不喜欢吃西兰花,你们每次做的肉都有腥味,你们不爱吃海鲜,所以做的很少,我喜欢吃,你们也不知道。”
“我想买那个单词笔,不是因为它可以联网,是因为它反应速度最快,词库量最大;我不喜欢做暑假作业,试卷里的题目很多都是同一个类型的,很单一又浪费时间;我也不喜欢学习,枯燥乏味,考得不好还要被你们批评,考得好也不是我的功劳。”
她眼睛都红了:“这些你们知道吗?你们都不知道。”
没有反问,没有激烈的抗争,妈妈的乳腺不好,不能让她生气。可是项书好也好难过,难过到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流下来。
“我不喜欢当老师,从小就不喜欢,所以我才一定要转专业,转成什么也好,哪怕我今天不学设计,哪怕我今天不在江城,我也一定不在蒙城,我也一定会走出来,因为除了蒙城,哪里都很自由。”
“你们劝不动我,也没必要劝我。”项书好吸了吸鼻子:“真的,爸爸,妈妈。这么多年……”
气氛突然沉默了。
项书好不喜欢哭,当学生的时候不会因为学习成绩哭,工作了不会因为做得不好掉眼泪,独自一个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因为孤单迷茫掉眼泪,但是一想到她经历的这么多或大或小的坎坷,竟然被认为都是因为她选错了路而自找的,她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项母缓缓道:“你是在怨恨我们当年把他逼走那件事吗?”
她说的是陈聿泽。
项书好摇头:“没有。”
“我们去找过他,让他跟你分手,他说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但是你们那个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这样轻飘飘一两句,叫我怎么相信?何况你们那个时候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怎么就这么拎不清跟他谈恋爱?”项母说着,整个人泛上一种失望的无奈。
“他说你们两个不会耽误学习,说你们约好了,都要考江城的大学,还跟我保证大学期间一定会好好努力,什么给你创造好的条件。”
“小好,他给的这些,爸爸妈妈没有让你感受到一丁点吗?”
项书好不吭声了。
项母继续说:“后来我们去他家,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被父母抛弃,被奶奶养大,奶奶还患了病。我跟你爸我们商量着给他一笔钱,把他奶奶转到了江城的医院,给他办了借读。”
“我知道。”项书好说:“但是你们没有告诉我。”
“那是因为你自己跑到了榆城!这么大的胆子!”项父拍着桌子。
“如果你们告诉我你们去找过他,如果你们告诉我你们帮了他的家人…这些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让我觉得愧疚吗?让他主动放弃我吗?让我们觉得这是不对的吗?”
“是!”项书好厉声:“我只知道你们商量着让他退学,他那个情况怎么可能退?所以我才要走,但是我们也分开了,达到你的目的不是吗?”
“你…你…”项父气结。
多年来压抑的情绪此刻如洪水开闸,项书好掩面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要瞒着我?你们当时也对他心软了,难道不是吗?”
她回想起那天,在书房外面听到的他们打算压力学校劝退陈聿泽的事情。
学校规定,发现学生谈恋爱必须有一方退学,但校规大多时候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抓到了,班主任口头教育一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当时,她父母不是这样想的。
因此才有了他们大吵一架、分手,她去榆城,陈聿泽追车挽留,以及整整四年的分别。
隔着思念,隔着怨恨,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怨,隔着她最心心念念的,也是最姗姗来迟的自由。
项母长叹一口气:“当年的事情是我们不对,你们都是孩子,我们不能用这样的规定去逼迫你们。我跟你爸爸当年,也确实是很生气。”
“但是这些都是为了你呀,项书好,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你想想你努力读书这么多年,真的只是为了换一个这样的工作吗?你想想你小时候自己说的,长大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做到了吗?”
她起身:“我跟你爸过两天就要走了,我希望你仔细考虑清楚,哪怕。”她顿了下,扫视一圈她的这个小家,看着她疲惫又倔强的神情:“哪怕你铁了心不要我们给你安排的路,你也不能就此荒废。”
他们说完就走了,这场争吵开始和结束都太快,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他们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她的家又恢复了干净和安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项书好坐回桌前,面前是她不喜欢的饭菜,身边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