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洞庭烟雨沉沉,寒雾锁江,湖面风浪萧瑟翻涌。
湖畔水雾濛濛,芦苇萧瑟飘摇,往日清幽静谧的洞庭水泽,此刻被漫天凛冽天威死死笼罩。天兵列阵、甲刃森寒,肃杀之气压得湖面风波凝滞,整片水乡寸寸紧绷,死寂沉沉。
簌离立在湖畔浅滩,一身素衣被湖风猎猎吹荡,鬓发微乱,却身姿挺直,未曾有半分退让佝偻。经年幽囚洞庭、忍辱偷生的岁月,早已磨去她所有柔弱温顺,余下的只剩淬入骨髓的怨怼与不甘。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尖嵌入掌心,抬眸望向阵前雍容盛怒的荼姚时,眼底无半分惶恐卑微,唯有沉寂多年、刺骨浓烈的仇视。她缄默不语,唇瓣紧抿,胸腔翻涌着半生被掠夺、被践踏、被羞辱的血海深恨,冷冷看着高高在上、执掌生杀的天后,静待这场迟来的对峙清算。
风声骤紧,一道清挺渊穆的身影稳步踏出。
润玉身姿清瘦单薄,一身素白衣衫被湖风猎猎吹起。他不顾眼前的天威重压,毅然跨步上前,脊背绷得笔直坚硬,牢牢将身后的簌离护得严严实实。
他肩头宽阔平整,肩线峭拔利落,褪去少年单薄的棱角,承得住九霄权柄,亦挡得下漫天天威重压。往日温顺隐忍的眉眼此刻敛尽柔软,覆上一层孤勇的执拗与凛然。澄澈的眼眸定定直视前方威仪赫赫的荼姚,不卑不亢,无惧九重天后的滔天威压,音色清亮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不知我娘亲与洞庭水族,身犯何等重罪?值得母神亲率天兵,大举围捕,执意将众人拘押问罪!”
湖面风骤紧,威压沉沉覆落。
阵前,荼姚一身常服,华贵逼人,立于万仙簇拥之巅,天后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居高临下睥睨着身前母子二人,凤目锐光凛冽,眉宇间凝着极致的厌憎与盛怒。
见润玉非但不疏离簌离、不遵天规,反倒公然相护、挺身对峙,荼姚眉心狠蹙,周身凛冽仙威骤然暴涨,压得周遭天兵气息一滞。她厉声呵斥,声色尖锐冰冷,满是居高临下的苛责与怒意:
“你这逆子!竟然认这罪人为母!”
润玉身姿分毫未动,脊背依旧笔直坚韧。他眼底不起半分波澜,语气沉稳依旧,带着分寸有度的据理力争:
“我娘亲,诞育我身、抚育我长,于我而言,便是生身至亲,何罪可论?何为认贼作母?还请母神明示。”
“明示?”
荼姚冷然嗤笑一声,步步朝前踏出,凤袍裙摆扫过满地寒霜,凛冽杀意直逼人面。她目光如刀,死死剜着躲在润玉身后的簌离,字字苛毒、句句定罪:
“当年她私通天帝,僭越天规、玷污天家清誉,苟合私生、隐匿水泽!单凭这一桩罪孽,便已是永世不赦!润玉,你身为天界夜神,身居高位,受天家教养,竟是非不分、尊卑不辨,公然包庇罪徒,简直愚钝糊涂,罔顾礼法!”
这番字字诛心的斥责落下,身后的簌离身躯微震,眼底的恨意瞬间翻涌至极致。
多年屈辱、多年幽禁、多年孤立无援,尽数被这一句句冠冕堂皇的定罪撕开。她从不畏死,唯独恨透荼姚这副伪善霸道、仗权施暴的模样,恨太微毁了自己一生、恨荼姚覆灭了龙鱼族。若不是身前润玉稳稳相护,她早已不顾一切,与这宿敌殊死一搏了。
恨意沉沉压在眼底,她依旧缄默,只是望向荼姚的目光,冷得近乎刺骨。
润玉清晰感知到身后娘亲压抑的戾气,心底微凉,面上却依旧沉稳镇定,不卑不亢应声辩驳,语调坦荡澄澈:
“前尘旧事,恩怨纠葛,由来复杂,并非片面天规便能一概定论。”
“我娘亲半生幽居洞庭,与世隔绝,隐忍避世数十万年,从未滋生祸乱、从未招惹天界分毫。她安分守己、苟活避祸,早已抵尽前尘过错。”
他抬眸直视荼姚眼底的杀意,字字清明,掷地有声:
“过往罪责,她已然偿尽。如今洞庭水族安分守己、恪守天规,无半分作乱之举。敢问母神,今日兴师动众、大兵压境,欲拘押无辜之人,究竟依的是哪条天规,循的是哪桩罪证?”
他句句诘问,条理清晰,气场沉稳。
荼姚被他问得语塞,怒意更盛,眼底戾气愈发浓重。她最厌润玉这副看似温和、实则油盐不进、固执相悖的模样,冷冷冷笑,声色狠绝:
“安分守己?”
“簌离隐忍蛰伏、暗藏祸心,私养水族、积蓄势力,妄图伺机谋逆、颠覆天界!她藏谋已久、贼心不死,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何来无辜之说!”
她眸光一厉,杀意毕露:
“今日本宫便是依天规肃清孽障、平定祸乱!但凡洞庭余孽,一律拘押严惩,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天兵齐齐上前一步,甲刃摩擦之声刺耳凛冽,肃杀之气笼罩整片洞庭。
润玉眉头微敛,周身清冷气息微沉,依旧稳稳护住身后的簌离,不退半步。他语调沉静,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还望母神拿出实证,如若无凭,还请母神莫要枉害无辜。”
他身姿挺拔,气度渊穆,以一己之身,硬生生挡下天界万千天威。
润玉话音落定,周遭肃杀气氛瞬间压至顶点。
环湖列阵的天兵齐齐应声迈步,铁靴踏碎湖畔湿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层层叠叠,震得洞庭水波瑟瑟震颤。寒刃出鞘的铮鸣不绝于耳,银甲寒光映着沉沉烟雨,冷得刺目。无数道凛冽兵锋齐齐锁定湖畔三人,合围之势骤然收紧,不留半分退路。
润玉神色愈发沉凝,眉峰微蹙,周身清浅仙力悄然绷紧。他一手稳稳护在簌离后背,一手轻轻拢住身侧吓得微微发颤的小鲤儿,将两个柔弱之人尽数圈在自己坚实的庇护范围之内。
面对步步碾压而来的天界兵甲,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卑微屈膝,却只能带着身后二人,迫于漫天威压,一寸寸缓缓向后退步。
脚下芦苇倒伏,湿凉湖水漫过鞋边,寒凉浸透衣料。他每退一步,眼底的清冷执拗便沉一分,周身气场紧绷如弦,明明身处绝境,依旧死死挡在最前,以一己之躯,硬抗整片天界的雷霆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