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春生不怜我冬逝去,怨夏盛不念我秋复来。便教生咽折骨恨,苦忍煎心熬。——【前世卷】
春天是怎样的?
萧炎不记得了,鼻尖只有浑浊黏稠的气息,不似泥土混杂着青草的甜腥,恍惚间竟听见头顶树叶沙沙的细响。好像有微风拂面,却如同刀锋,没有记忆中的清爽。
手指抽动一下,那幻觉依依不舍地褪去,潮湿又阴凉的气息再度笼罩,萧炎下意识维持先前的模样,那如同树叶沙沙的声响终于清晰。
是韩枫,还有一人,萧炎不知道。
但萧炎还是本能般收敛好了自己意图释放探查的灵魂力量,那人很强,强到身为斗皇的韩枫都要低头,而韩枫这个心高气傲的炼药师即便是压低了声音,萧炎都能感受到他的迫切与压抑不住的怨毒。
“……我要他的异火,人是我抓到的,人给你异火我要!”
“呵呵。”这人倒是不急不缓,显然是没有将韩枫放在眼里,任凭韩枫低喝。“师侄,师伯叫你一声师侄,便教你一个乖。”
“莫要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在黑角域这种小地方都要躲躲藏藏,你是如何逃到这里的也不必师伯给你重温。也莫忘了,你这副重塑的身躯是从何而来,这里魂殿,来了就要按魂殿的规矩。”
“韩护法,还不速速退下。”
声音不大,却重重地落在韩枫身上,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不过片刻萧炎便闻到了新鲜的血味,可却迟迟没有其他动静。
“……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随后便是袖子甩动的声响,萧炎却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萧……炎?便是叫这个名字。”慕骨老人慢悠悠地拖拉着袍子走过来,落在萧炎身侧几步前。“醒来便起来,这些个小花招戏弄戏弄韩枫便罢了。”
果然,萧炎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血污,那是上一场追杀之中留下的,若不是萧炎重伤未愈韩枫又怎会有机会抓住他。萧炎借着动作不动声色地在余光中打量着四周,空旷的大殿,只有几处幽火照明。
头顶再度传来意义不明的低笑,萧炎警惕抬头看去,是个被兜帽斗篷遮住身形的老人,手中提着拐杖,但萧炎先前并未听到拐杖的声音,连感应都没有。咬紧的后牙痛了一下,萧炎这才发觉自己紧绷到了何种地步,但却更加清楚了一件事,这个自称韩枫师伯的老人,绝非善类。
“不错的警觉。”后领一紧,萧炎甚至不知道慕骨是怎么出的手,还不等他动作,肩胛便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大脑都空白了一瞬,长久以来繁杂的脑子不自觉飘了一下,再回神口中腥甜早已溢出。
萧炎悄悄咽了回去,没有试图出手,长久的逃亡早就教会了他一件事,如果连同归于尽的可能都没有,那就是白白送死,这种亏本买卖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干?
好在空白的时间只有一瞬,只专心观察着沿途。
这地方应该就是慕骨所说的魂殿,萧炎只听药老挺提起过一次,在那末日一般卷起风暴的黄沙之中,那飘忽的身影与恐怖的压迫感,还有那逃窜灵魂体的哀号,萧炎至今铭记。
而这里便是魂殿。
高耸的建筑,尖锐的穹顶,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潮湿。脚下是无数交织的长廊,层叠的拱门与古怪的符文随处可见,萧炎在被提着掠过时试探地探出灵魂力量,触之即回,再也不曾随意探出。
那些符文,竟然可以吸收的他的灵魂力量,即便收回那冰凉的、几乎要被顺着冰封的感觉依旧还在蔓延,恍然间萧炎听到一声低笑,是慕骨他早就知道了,就是放任萧炎试探,自己吃亏。
可却除了,之前的几句话,他完全不管萧炎。
这是为何?
韩枫想杀他,萧炎知道是为了什么,是焚诀是异火,也是因为老……药老。
可魂殿呢?
细碎的信息就像是手中的散沙,也像是过往,萧炎从来都抓不住,再怎么挽留都会从指缝溜走。
时间从来都不会等人太久,何况魂殿再大也抵不过此时的速度,勒紧的衣领一松,萧炎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瞬。于是,身形再度凝固,恐怖的威压碾压,骨头都在缝隙里咯吱响。
“来了我魂殿的,至今为止还没有能离开的。”慕骨倒是不恼,反倒是和颜悦色起来。“我知道你,韩枫那个废物只知道拦住他抢陨落心炎的家雀儿,连陨落心炎最终到了谁手里都不知道。”
“……你也想要异火?”重伤使得萧炎声音粗粝而沙哑,但他没有急着缓解,反倒是盯着慕骨。这次抓他韩枫并未使用过异火,而韩枫又将他送到了魂殿,而慕骨不知为何这般作态,萧炎想试一试。
“异火?你想问的是焚诀吧。”那阴影笼罩的兜帽动了动,没有急着回答,反倒是反问了萧炎一句,好半晌才带着诡异的不甘开口。“那个老东西倒是眼光一次比一次刁钻,可惜了……”
似乎是焚诀和异火触碰到了一点什么,萧炎暗自将他的反应记下,还想再试探,几道栏杆重重落下,与地面碰撞的一刹那,数道锁链不知从何伸出,竟然躲过时时警惕的萧炎,将四肢紧紧地缚住。
“你是个谨慎又狡猾的小家伙,老实在里面待着罢,师伯相信你不会像韩枫一样自找苦头。”说着,一直持在手中的拐杖重重落地,无数萧炎在此前见过的符文层层亮起,锁链也被寒冰附上,直将灵魂力量与斗气一同压制。
萧炎没忍住闷哼一声,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慕骨却已然离去。
尝试着驱动异火,也只是将这片地界照亮,萧炎眯起被光亮刺痛的眼睛,惊愕地看向周围。
无数锁链像是蛛丝一般垂下,陷入石壁嵌进肢体,挣扎扭曲的人影层层向下,更多的是好似一具残留在人间的影像,徒留半透的躯壳。萧炎所在的石台是这座魂殿的最高处,那些封锁的栏杆也更像是划定的区域,而这底下全都是那日风暴之中一般的灵魂体,密密麻麻的,直教人恍如身在炼狱。
原来,这就是魂殿。
——
夏日是阳光充沛草木繁茂的时候,偶然的细雨洗去叶面薄灰清透怡人,后来便是后山石碑的细密低语,再后来低语也消失不见。
萧炎分不清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他只能沿着那道细细的蛛丝顶着狂风暴雨前行,救下他留下他,也害己害人,终究是被雨夜抹掉了自己。
萧逸尘。
萧炎嚼着这个名字,连带着脑子都一起痛起来,他知道那条黑龙是和萧逸尘一伙的,他们一个布下迷魂阵,一个乘人之危引他定下契约,身不由己走向死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萧逸尘想抢,那便让他抢,只要萧炎不死终究有一日,萧逸尘吃下的全都要刨出来。
簌簌的声响吵得萧炎按紧了眉心,半睁的黑瞳混沌无光,长久的空视眼中已经凝结了一层雾,身上还是那件破损的黑袍。这些锁链的压制极其诡异,不知慕骨有意设置还是这锁链本就是如此,萧炎的灵魂力量和斗气被克制的刚好,由得他可以活动但休想用出丝毫斗气,纳戒在指上如同一枚摆设。
这座魂殿自萧炎进来到如今没有丝毫变化,除了底下那些灵魂体断断续续的哀号,如今萧炎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心神分给他们。黑龙从锁链落下开始反扑,细细密密如同啃噬的痛时刻都不曾停消,但萧炎又岂是好欺负的,无法驱动灵魂力量与斗气又如何,被锁链限制的又不只是他的一个。
如同黑龙在契约里面所言,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死黑龙别想萧炎放过他。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如同惊雷炸响,黑瞳之中焦点迅速凝聚,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人,比慕骨实力只会更强。
没由来地,萧炎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确认了,手掌按着地面,知道自己的所有动作都在这人眼下,萧炎索性没有掩饰,直直地打量过去,结果再如何也不过与地下那些灵魂体一样而已。
“确实有几分胆色,不算堕了萧族的名头。”萧炎能感受到那人目光只落到了身上片刻,又回到了一直没被萧炎注意的慕骨身上。“就这么个小子,慕骨你便敢打扰我闭关了?”
“……”慕骨说了什么,萧炎听不清,只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再度落回自己身上,脊背泛起细密的冷汗。
“两种异火……”这人哼笑了一声,那视线如有实物落在身上沉甸甸的,萧炎的心慢慢下沉。
又换了一个地方,更大的魂殿,更多的灵魂体,萧炎依旧被安置在单独的石台,锁链却被去掉了,像是笃定他一个小小的斗皇逃不掉。
萧炎也确实逃不掉。
且不提那个带着他穿过了空间通道的人,就这来来往往不断投入灵魂体的黑斗篷,萧炎知道他们被称之为‘护法’,没有一个低于斗宗,来来往往如同幼时所见的工蚁。
那‘蚁后’又该多么强大?
萧炎抿着苍白的唇,长久的不进米水与被封锁的斗气,面上半丝血气也无,即使尽力打理萧炎也比那底下的灵魂体更像是一个幽魂。
但是,萧炎必须要做,从那碎片一般的信息与猜测之中,萧炎知道他们将自己层层转手必然有所图。
他要活,活着才能杀了萧逸尘。
是异火吗?
一部分,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剥离。
萧族,萧炎念着这两个字,对于后面他所知的不多,一个电量不足的手机哪里能让他获取到那么多信息。
只能是这个,还有父亲……
而萧炎,只能等。
——
如同萧炎猜测的一般,异火与黑龙也占上一部分,萧炎一次又一次被带到一个新地方,每次都要在他面前,就像是在确认什么,却也不探查,只留下几句稀奇古怪的话。
萧炎暗自猜测着这些信息,好在最后也许是因为他的修为着实不够看,那些抑制的手段也没有了,在与黑龙的争斗还是萧炎占据了上风,他要突破斗宗了。
以这副重伤未愈的身体。
越是向上,萧炎越是能感觉到魂殿实力的恐怖,他近乎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而后继续修炼。
等待——
等什么,等人来,总会有人来的。
时间在这里最不值得铭记,不如去数数底下的灵魂体今日又消散了几个,那层层叠叠地一圈一圈旋转向下的,沿着锁链不知通往何处,灵魂连同黑龙都在垂涎。好东西,可惜不是他能拿的,萧炎没有多看,不能拿的东西有和没有并无区别。
萧炎得做些什么,等待还是太被动了。
于是,一场被策划的暴乱出现,感谢魂殿的轻视,不论如何再低阶的异火也是好用的,或许慢了一些,但萧炎从来都不缺少耐心。
混乱很快就被控制,而萧炎再度被换了地方,他得偿所愿。
“怎么加入魂殿?”他并不觉得加入魂殿怎么样,至少要先将一部分主动权拿回来。
“——”原本的动作停在空中,那聚集的恐怖能量波一颤,消失了。“等着。”
萧炎确认了,萧族对魂殿确实不一般,不然为什么先处理他这个引发动乱的祸首?
也是这一日,萧炎见到了闭关已久的魂殿殿主。
是因为坏事做尽么?魂殿上下都是遮掩身形的斗篷兜帽,连这位魂殿殿主都不例外。
“便是你要加入我魂殿?”仅仅只是一丝威压,萧炎原本挺直的身形直接被强行压下,不过瞬息骨骼折断的脆响便响成一片。“在我魂殿动手的人,你还是头一个,加入?你得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你……不能、杀,……没有理由、”一句话,硬是被挤成了碎片,混杂着血块从口中吐出。
“小子,胡言乱语的猜测可救不了你。”
萧炎心脏狂跳不止,眼底充血,流露的却是止不住的疯狂,艰难地长吸了一口气。“——不然,魂殿……留着我做什么?只是……为了看一个小人物的笑话?”
看一个小人物笑话,这才是魂殿的笑话吧?不动不杀就是关着,关也关得一点都不在意,却又不让垂涎的手下动手?
不是明摆着有问题?
“呵。”这人哼笑,威压却是撤下了,沉重的衣摆落在地上发出闷响,萧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只被黑甲与皮革的手伸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异味。“可惜了,加入魂殿,我还做不了主,不过这份胆识倒是不错。”
“你还是一个炼药师?”
“……是。”骨骼还在恢复之中,萧炎暂时动不了,也挣脱不开那只犹如铁钳一般的手。
“几品?”
“练成过五品。”骨骼勉强合拢了些许,萧炎强撑着身体抬头,口中虽在回复,手却想将他掰开。
“太低了。”
“殿主觉得我该是几品?”即便眼前依旧模糊,萧炎仍然执意盯着他认为是眼睛的地方。
“小狐狸。”这一次,停了片刻这位殿主才开口。
老狐狸。萧炎同样在心底回敬。
“你,勉强做个药童。”不待萧炎思考,便被黑暗淹没。
看着被黑雾笼罩的萧炎,这位魂殿殿主突然退后了半步,对着身后的一角微微弯了腰。“长老怎么亲自来了,我送过就是了。”
“不必多礼,先前便来见过了,既然要带走我亲自走一趟也是一样。”说着这人笑了笑,上前来,一袭深色衣袍与魂殿的阴郁不同,身上是干燥的药材干涩味。“况且,老夫也不能让灭生你难做,族长还未出关,这等小事何须你去打扰族长?”
“长老客气,这萧族落魄的后裔向来不值一提,长老您要不过是小事一桩,况且余下的不过蝼蚁。若不是古族像苍蝇一般盯着,以免让他们生了警惕之心,坏了我族千年大计,将萧家全部带回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更何况一个小少年。”魂灭生笑了笑,话里却是有话,毕竟事情是族长交代下来的,他自己闭关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虽说还是有手下在办,也是想不想追究的事。“不过,长老当真要带走他,这小子心思敏捷不是一般人物。”
魂灭生是存了卖魂虚子这个魂族首席炼药师人情的心思,即便是对萧炎反应行动有几分欣赏,却还是问了一句,若是好便好,可要是出了什么不是反倒不是人情了。
“何必担忧,老夫自有手段,只是好苗子难得,调炼不得做些别的也合适,出不了岔子。”
魂虚子哼笑几声,知道魂灭生是什么心思,也便直说了,却也不忘敲打。“族长不日便要出关,倒是你,届时这里可不要出了岔子”
“自然,长老放心。”话虽如此,魂灭生兜帽下眸光还是沉了一瞬,看着魂虚子打开空间通道带着不省人事的萧炎离开。
为何会如此?
自然,魂族乃至魂殿内部也少不了争斗,两种异火谁不垂涎,可比及垂涎,却是率先想到了当年的萧玄,还有那三朵异火自曝的场景。倒是萧炎自己算得清楚,敢冒着身死的风险出手试探,是哪里让这个小狐狸猜到了?
好吧。魂殿根本就不在意萧炎会不会猜到,毕竟会受到影响的从来都只会是萧炎自己,虽然一体双魂确实奇异,既然被魂虚子截胡了魂灭生摇摇头就要回去继续闭关。但方才魂虚子的敲打还在耳边,只是盯着萧家确实不算保险,只是萧家的古玉能在哪里呢?
他闭关的有些久了,是得好好敲打敲打紧紧底下人的皮了。
——
“三月之内,这卷丹方记载的丹药我要见到。”
萧炎醒来之时,身上的伤势已经全然消失,不等他再去细察,一卷丹方飞到他面前,没有什么前后关联,直接将任务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一个考验,即便还没有识别卷轴内的记载,萧炎就知道这卷丹方难度不会低。
如何做?
萧炎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卷丹方,转而查看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静室,空间很大。除了木架药材和一个药鼎,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看不出来什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