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丹城。
“先生,请随我来。”
人流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药材的清单与各色的丹药的药香混杂在一起,非但没有给人杂乱的观感,反倒是嗅之神清气爽。车前的人一身利落的深衣,青年模样,对着车内的萧炎抱拳,这便是魂殿安排的人。
带着萧炎进了一座院子,不大但却离丹塔近得不可思议,院子布置也是十分清雅,看起来并非是随意寻的。
萧炎收回了目光,转向那个青年,面上依旧带着恭谨的笑意,可无论是从在城外见面时还是到现在……
面上恭敬,实则强硬。
“安排好了?”
“一应消息流程都在书房,先生一看便知。”
“还有多少时日?”
“一月之后便会开始,若先生需要药材直接吩咐便是,主人嘱咐过一切都以先生为重。”
“退下吧。”萧炎面上神色未变,径直向书房走去。
一切以他为重?
这两年萧炎在魂殿过得可不算安静,索性炼药师的身份还是有不少的优待,魂殿内部又除了任务对其他不作约束,倒是给了萧炎不少机会,只是那魂虚子实在是个老狐狸,摸了这么久萧炎依旧没有弄清他的意图。
摊开书案上的卷宗,果然如那青年所言,所有的消息都在其中,当然只是能让萧炎知道的那些。
圣丹城地图,历届的丹会冠军所炼制丹药的品阶,还有一枚不知道魂殿怎么搞来的七品炼药师的勋章。
这样类似的勋章萧炎也有一枚,早就随着纳戒一同遗失在岩浆深处,随手翻到背后,萧炎目光一凝。
赫然是‘萧炎’二字!
魂殿这是,想要彻底将他绑上船啊……
不过,萧炎也下不去就是了。
他的过往,他的一切,早就在魂殿庞大的消息网络里面查得干干净净,甚至有意地将萧家,尤其是萧逸尘的消息递到他面前。而这,似乎也是魂虚子所希望见到的,除了不能离开,其他的堪称慷慨。
据魂殿的消息,萧逸尘似乎也要参加丹会?
是了,萧逸尘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扬名的机会。
指尖在桌面上滑动,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某个字打转。如今萧逸尘身边有不少人跟随,光是明面上的斗尊就有两个,还有一个……半圣?
萧炎清楚自己的实力,且不提他背后还有什么人,光是那两位斗尊,以萧炎的斗宗实力根本抵挡不过,正面是绝无可能的。而他又深陷魂殿,魂殿可不是做善事的地方,萧炎能够出魂殿参加丹会,不过是魂灭生与魂虚子不知出于什么纠葛草草定下。或许挫挫丹塔的威名是原因之一,但魂殿也没有真的那般在意,至于异火,既然魂殿没有那么稀罕,那么萧炎要定了。
三千星空焱炎火——
指尖一空,萧炎眨了下眼低头,纸面被烧破了一个洞,正好缺了一个名字。
萧逸尘。
“……,……尘。”
“嗯?抱歉,方才走神了。”
“没什么,一些小趣事而已。”身旁的女子摇摇头。“可需要我把他们处理了?”
“仙儿有心了,毕竟我们还在圣丹城,他们还不敢当着丹塔面向一位炼药师动手。”萧逸尘回头低笑道,又突然转身看向他处。
“看到什么了?”小医仙担忧地看向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人流什么都没有。“你今天怎么一直心神不宁?”
“好像看到了什么眼熟的人,不过应该是错觉,可是扰了仙儿的兴致?”萧逸尘银瞳中光又亮了几分,低笑着拦住小医仙的腰,指尖点在腰侧。“是我不好,今日……说好了只陪你。”
“……无事。”灰瞳恍惚了一瞬,小医仙低头将发丝拨到耳后,眼底似有些混沌。“……不是说要去……”
“我的错,走吧。”萧逸尘面上笑意更深,牵着小医仙向前走去。
但在人群深处,萧逸尘方才所看向的方向,萧炎穿着一身黑袍落在临街小楼的窗台前,身后依旧站着那个青年。
“萧逸尘近日在圣丹城倒是声名鹊起,接连打了好几家的脸不说,与玄冥宗的少宗主也是闹得要喊打喊杀,先生可是要查查此人的底细?”
“你能查到多少?”魂殿给萧炎递的消息可不少,萧炎倒想知道还能有多少新东西。
“小人的身份自然是不够,若是先生想……”
“不必了,你替我继续准备药材便是。”萧炎扬手,看了窗外一眼,狠狠按下躁动的黑龙离开了窗边。
方才萧逸尘可不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人,分明是与黑龙有什么说不清的联系,自从到了圣丹城黑龙便愈发地躁动,不能让黑龙继续影响下去了。
——
“你找死!”
灵魂力量以萧炎为中心释放,将幻境搅碎的同时,萧炎也在识海之中钉住了黑龙。黑龙嘶嘶吼叫,尖利的牙齿深陷萧炎小臂,被钉住的尾巴还在抽动挣扎,猩红的眼睛笼罩着浓重的阴霾,死死地咬住萧炎不放。体表数片鳞片崩裂,从喉咙里涌出的恶意从未停止,尖锐的声音在萧炎耳边回荡。
“不过是事实而已,难道哪一件不是你的选择?”
这些年来,类似的话萧炎已经听黑龙说过无数次,闻言只是冷笑。“你也就剩这点下作伎俩。”
“对你,依旧有用就好!”尾巴猛地挣扎开,带出大蓬鲜血,腥气溢散开来。
“那你呢?阴沟里爬出来的灰老鼠,拖着被咬掉的尾巴向我乞怜?”萧炎亦是毫不留情地冷嗤回去。
“你又好到哪里,若不是与我签订契约早就被青莲地心火烧成得连灰都不剩!”
“呵。”萧炎低下头,灵魂力量犹如海倾山倒,带着萦绕异火,重重地再次将黑龙镇压。“可惜,青莲是我的,陨落心炎也是,包括这具躯体你一样都得不到,只能永世被我镇压。”
“吼——”黑龙暴怒狂吼,脊背拱起死死盯住镇压的印诀,几欲要喷出火来。“萧炎!!!”
将黑龙彻底按回去,萧炎并没有放松警惕,仔细探查了周围确认幻境已经彻底消除,这才踏着冒出的通道出去。
第一关,幻境,通过。
垂在袖袍下的指尖按着微微抽动的指节,显然黑龙与交杂在一起的幻境对他并不是没有影响,只是真正的岩浆都熬过来了,一个假的又能成什么气候?
就算是要诛心,岩浆连那些东西的千分之一都达不到,火焰焚身确实痛,可……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萧炎冷下了眸色,强迫自己注意转到正有人源源不断走出的通道口。计时的器具还在滚落着圆珠,叮当脆响混杂着观战人群的喧闹声,有些吵闹,让习惯了安静的萧炎微微皱起眉。
干脆走到一旁的树下,闭目养神起来,直到宣布第二关开始。
相比于有黑龙捣乱的第一关,第二关对于萧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能够在魂虚子这个九品炼药师手底下安稳活到如今,还能离开魂殿,不提天赋,光凭炼药术萧炎都能碾压在场的九成人,包括外面的丹塔。
直到在第二关之中看到慕骨,萧炎的心才下沉了一瞬。
他怎会来?!
二者目光在半空对视了一眼,一瞬间如同冰封,萧炎反应得更快,不等慕骨正在追杀的人转过来,身影下一瞬便消失。
“哼!”慕骨阴冷地收回视线,冷哼了一声,震倒周围大片的树木,瞬息便追上了那个正在逃亡的炼药师,在袖袍的阴影里一道锁链一闪而逝。
原本想着万药山脉长久关闭药材众多,或许可以收集一些备用,既然慕骨都来了,魂殿还想做什么,萧炎不得不好好想想,他对丹会冠军没什么兴趣,可异火却是势在必得。
可是,魂殿也不像是看重异火的样子,无论是慕骨手中的海心焰还是萧炎身上的两种异火,魂殿都没有过特别的表示,就连同为炼药师的魂虚子都没正眼瞧过,难不成只是因为这三种异火的品阶都太低了?
而这次的三千火则在异火榜排名第九。
不排除有这方面的原因存在,但萧炎仍然不愿意放弃这近在咫尺的机会,焚诀需要吞噬异火,若是让萧炎放弃异火,便等同于放弃提升自身实力的机会,而在斗气大陆放弃实力则是最愚蠢的事情。
慕骨究竟是带着什么目的,萧炎暂时没心思去猜,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这几方的眼皮子底下把异火搞到手。至于身份暴露了的,他就是用的萧炎本名么,魂殿既然敢送来那枚刻着他名字七品炼药师勋章,就绝不可能是推萧炎去死。
所以,不妨试上一试。
第二关结束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萧炎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直到站在丹会的台子上,见到萧逸尘投向他的惊愕目光,他才忍不住将嘴角扯出第一个弧度。
隔着数位炼药师,萧炎戏谑地勾起嘴角,指尖在面前不知名的药鼎上点了点,张开嘴。
好久不见——
几乎是在萧逸尘惊愕地看向他的同一时间,几道目光同时从观众席投下来,然后,凝固。
手掌在面前挥了挥,萧炎就像是驱散苍蝇一样,将那几道惊讶愕然夹带的迷茫的目光挥散。斜眼瞥了一眼,一个、两个、四个,除了一个男子,都是‘老熟人’啊……
即便隔了结界萧炎都能看到几人杂糅的神色,重要吗?
不重要了。
宣布声起,萧炎便专心转向自己的药鼎,异火在里面转一圈,魂虚子还算是大方,这药鼎是个好东西。一挥手,药材似洪流般涌出,一一悬浮在身前,等待着被投入鼎中。
萧炎轻车熟路地将药材精华一一提炼,各色灵光在药鼎之中浮现,至于什么异火出万火伏,不重要,甚至与他这样有条不紊的模样对比得格外诙谐。
萧逸尘却迟迟没有动作,半垂着眼睛毫不掩饰地看向萧炎的方向,连同看台上的几人神色都是一般的相似。落在主座中心的几位丹塔长老对视了一眼,抬手示意身后执事上前,玄空子与玄衣的动作自然也落在了一旁的天雷子眼中,目光在场中萧逸尘与萧炎之间流转。天雷子虽对萧逸尘有所耳闻,却并不像玄衣与玄空子那般上心,相比起来,他更对引发了萧逸尘转变的萧炎更加感兴趣。
萧逸尘在圣丹城的行径有人欣赏,自然也有人厌恶,正巧天雷子最是厌恶萧逸尘这种浪荡之人。目光在看台上明显变了神色的女子上扫了一眼,神色又冷淡了几分,瞥了一眼面上依旧维持威仪的两人,提醒。
“这一届丹会倒是人才济济,不知日后又要有多少个后起之秀了。眼生眼熟都来了不少,怕是竞争激烈的很,不若都仔细瞧瞧?”
“呵呵。确实。”两人只是微微点头并未过多接话,见场中的萧逸尘也开始动作,也减少了对萧炎的注意,但文书被送来还是查看了一番。
那看台观众席之上的人可就没有丹塔三巨头这边这般好的涵养了,尤其纳兰嫣然与云韵当即便沉了脸,一旁的小医仙手指勾着自己的头发,目光虽然还落在场中,紫灰色的眸子却显得有几分空茫,而完全没有见过萧炎的天火就更加不在意,把玩着自己的酒葫芦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
离众人有些远的是一个青色衣裙的少女,几个护卫站在身侧,直接将周围与她隔绝,此刻目光一直落在萧炎身上,从未离开。
“小姐?”
“……凌老,你——”听到凌影的话,古薰儿下意识开口,又突然止住。落在身前的手猛地收紧,眼前似乎又回到了迦南学院的夜晚,少年犹带的猩红的泪眼死死地盯着她,煞白的唇一张一合。
他说了什么?
古薰儿不记得了,无非就是质问,但她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从未对你有过任何的情意!……一切都只是因为,你是萧家的神品血脉——”
少年的清秀白皙的脸庞已经在记忆之中模糊,只剩下那双似乎在低泣着血泪的眼睛,原本盛满了期待炙热,就像是垂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错了……
错了!那不是在救萧炎的命,那分明是坟前的最后一捧土。
在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老师,又失去了……他的薰儿……
古薰儿猛地低头按住几乎停止的胸口,力气大得手指深陷,她长长地吸着气试图重新充盈起干瘪的肺部,长睫飞快抖动目光漂移不定,怎么也不肯去看场中。
“……小姐?小姐!”
“回去……”古薰儿别过头,整齐的发丝凌乱了些许,长长的衣裙竟然险些将她绊倒,可实力摆在这里,古薰儿很快就站稳了。强迫自己转过身去,深深地看向场中,琥珀蜜糖一般的眼瞳倒映着整个丹会的现场,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个穿着黑衣的青年,然后——转向了萧逸尘。
银色逐渐清晰,可眼瞳的清澈却像蜜糖融化,金色的火焰升腾,古薰儿低吟道。“回族!”
护卫在听到这二字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应,立即便疏散出来一条通道,却在请古薰儿之前看了凌影一眼,凌影更是迅速扶了古薰儿小臂一把,带着神游天外的古薰儿迅速离开。
古族,是从来不支持古族人擅自离开古族的。
这一切都落在小医仙眼中,白发灰眸的女子看着轻盈少女在人群之中隐没,又看了挨挨挤挤在一起低声怒斥萧炎的二女,拉开了一些距离落在曜天火边上。
“怎么了?”曜天火目光在萧炎与纳兰嫣然云韵身上扫过,从纳戒之中掏出一瓶酒抛给小医仙。
“没什么……”苍白细长的手指接住抛过来的酒瓶,转了个圈,摇摇头。
“喝点吧。丹会还久得很,光听那两个嚼舌有什么意思,不如多看看底下。”因着只是纯粹的交易关系,曜天火倒是什么也不在意,除了看着底下顺带着听一耳朵掺杂了个人怨怼话,就在逗弄着一朵无形的火焰。
他能感受到,陨落心炎在底下也有一朵,也算有缘?
专心炼丹的萧炎可不知道场上因他搅起了多少风云,他眼中只有那逐渐被提炼出精华的药液药粉,与逐渐减少了药材,炼药于他更像是解压,给他一个完全沉浸不用思考的其他的放松时间,除了药材与火焰便只有他。
以至于,直到雷云聚集,萧炎才重新注意到外界,但也只有一丝,他也要丹成了。
霞光在云层翻涌,混合着沉闷的雷声与沉重的威压,颜色浓墨重彩,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能量的聚集,一道接着一道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