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那天是农历的八月初八,大家都觉得那是个好日子。有人煞有其事解释说今天的黄历宜商宜婚,但是高中生们既没有生意开张也没有百年好合,但只要不上课,任何日子都大吉。上午的篮球场旁边簇拥了许多人,本来说的是市里的领导,实际来考察的人却是境归省分管教育工作的副省长,比消息里的级别高出好几级。来的人很多,校长排不到最前,亦步亦趋跟在本地教育机关和工会领导的身旁讲解办学成绩。一行人小立在去年高考的大红榜前,校长一一念出那些化龙者的姓名,将这些优秀学子的班主任介绍为学校的模范教师。成绩已然属于过去,视察的重点自然要聚焦于未来,高老师大概以为领导可能会随机来班里视察,提前穿好了西装革履。然而校长一路引荐到二级部,让师生代表的资格悄然花落生物老师和其教授的四班。期望教师和学生相互关怀彼此成就,齐心协力全面发展,在高考中再创佳绩——县电视台晚上六点半播送的新闻里就是这样转述了领导对代表班级的关怀。
二级部的春风化雨并没有干预一班的教学秩序。周一周二的煎熬一晃而过,盛情之下,校运会承载了远超实际的期待,先前自卑力气微薄,不能沿着地球表面切线方向推动加速昼夜更迭;现在就又恨不得镣锁缚月,好让偷来的半日闲暇永远不要落幕。沈棠说她报名了礼仪员,下午要在一班的方阵举着牌子站在最前面,这样她就能大庭广众之下趁机确认那衣服有没有被熨好。
听她这么说,陆熠只恨语文课神游太多实在表达不出被偏爱的骄傲。既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推脱,又不方便穷显摆臭美,临时借来刀子嘴锐评学校礼服:“这衣服差点意思,满身都是一中的字儿,平时根本穿不出去。等高考我考上军校,去你大学偷偷穿给你看,那个才真帅。”
沈棠抿嘴微微笑:“……可是,你真的去了军校,到时候我想见你一面都难了……”
“这个不会,我问过我堂哥。他说只要好好表现有空名额,周末就能出来看你。”
(注:这是男主哄女主开心时说的大话,他并不了解具体单位的具体管理模式,因此说的漏洞百出,反应高三生对大学的模糊认知,不代表真实状况。)
“那也是好少啊……我想天天见到你。”
陆熠用笔帽敲敲沈棠的背让她贴的近一点:“……好像也可以考地方生,那个可以每天都出来……听说可以本科毕业了再考试再进。不管怎么说,最后肯定在大熔炉里好好锻炼,保证和沈叔一样……保证你喜欢的,我都有。”
沈棠没回头看,弯下腰拉远了距离,陆熠急急忙忙歪到一旁去看她反应。越是看不到,注意力就被积蓄的越稠,绵密到情丝万缕,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哪怕想抽身,思绪里尽是作茧自缚的线头。直到沈棠扭过来看他——沈棠不是在哭,眼眶没有湿,这才把他从纠结的沼泽里捞起放回一级部一班的座位里。她可能是在偷笑吧……好吧,就算不知道原因,她笑就是天下第一的好景。眼前分明是逼仄杂乱的教室,心底的世界却辽阔到仅容她此身的芥子,既没有旁人,也没有高考。
经历心猿意马,就连陆熠自己也无法说清,为什么能被一起长大的发小牵动成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幼时无比期盼长大,长大以后就能把这个鸠占鹊巢的女孩赶出自己的家;结果等真的长大,你却心心念念一刻也离不开她。倘若这世上真有从孩提时扣动扳机的审判之枪,十七岁的陆熠大概早已因背叛过去而被当场击毙。科学家们说,爱情没有什么神秘的,那是多巴胺和催产素的浪涛。激素扭曲了你的判断、绑架了你的审美、背叛了你的本性,让你觉得此生不换真国色,天上月比眼前人。这套解释很客观,也很操蛋。当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你情绪,当她的阴晴喜怒你都觉得漂亮,大概你就真的爱上她了。
或许从另一种角度考虑,现实中她并没有那样美丽。后面还有月考、有期中考、有期末考;还要经历一轮复习、二轮复习、三轮复习,还有最后遥不可及的高考。中午上学前,陆熠下决心不沉溺于儿女私情,要找到沈棠长得不好看的地方——直到她出现在巷口,让他全然忘记自己挑毛病的计划。
“你看路啊,看我干嘛,怎么跟没见过我似的。”
既是提醒,也是自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