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企业代表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转达周氏能源对雁梁一中和新校长的无限赞许。周氏能源立足境归大地，矢志不渝回报社会，积极承担社会责任，多年以来资助数名贫困学子走出大山，实现人生理想。值此盛会，周氏能源向雁梁一中捐款二十万元，以期改善办学条件；企业董事会以个人名义再向雁梁一中捐款十万元，用以激励广大教职工敬业奉献；同时，周氏能源在煤层揭挖过程中发掘出大块史前海百合遗迹化石，经过切割装裱，一并捐献给学校纪念。
海百合的化石被恭请在教学楼大厅背墙上，旁边竖着解释文字，告诉所有人这是兴盛于石炭纪到二叠纪的古老动物。当恐龙的祖先们还在沙漠的边缘苦苦支撑时，这种生命将花茎铺满整片大海——旺盛到不像动物，更像丛生的巨大莲蓬。大灭绝之后，软泥的艳影永葬海坟之中，蜥形纲的岁月则自大陆的一角奔赴整个世界。雁梁既曾是柔波许许的浅海，又曾是遮天蔽日的蕨类森林，海陆反复进退，交叠出海陆交互相煤系，最后被板块碰撞的余力举向天空两千米，崛起作横亘北国平原上的大荥山脉和小小的雁梁城。丰饶的古海死去了，留下山做它的坟茔。
沈棠背着手，压住脚步悄悄走到陆熠身边：“体委刚满操场找你准备跑接力呢，我还说在教室，原来你在这里呀。”
陆熠打个激灵，急匆匆把手里的礼服外套交到她手里：“看太久好险忘了正事儿……你帮我拿到教室吧，我跑完还他人情，结束了马上回来写题。”
大部分同学在开幕式结束后就留在看台看比赛，教室里有几个体弱的同学没有下楼，大多也无心学习，要么趴在窗台上看景，要么留在座位上喝水。女生们八卦的主题就是那台上的阔少，说早知道如日中天的周氏能源太子就在学校，这下可算见到真容。明明是初见，可大伙七嘴八舌拼消息，又貌似把周鹏海的身份扒出个底调。他毫无疑问是在二级部四班念的书，开豪车戴名表，既富有又高调。有人说他有对象，林婉却否认，说你们消息太旧不如她知道的多，上礼拜好像还有人从外地跑到雁梁想闹，但是未能得见——这件事情是林婉跑出租的亲戚亲口所述，绝非杜撰。
沈棠抱着那身礼服目送陆熠掉头跑进班旗的掩映下，翘起下巴撇嘴往楼上慢慢走。推开门撞见班里人齐刷刷抬头，低头怀里就是男生的衣服，回来的真不是时候。余光看到讲台上峰峦如聚的粉笔灰，这落灰可落的真有艺术感。放好衣服，回到座位，读书做题，准备下次月考，她是这样计划的；放好衣服，走到前窗，看一班和谁跑接力比赛，她是这样做的。
操场上人声震天动地，几度盖过扩音喇叭的呼啸。领导尚在观赛，是故所有班级都被要求坐在看台固定位置，那大家拼气势就全靠声量高低。按说应该先搞单项比赛，再搞接力才方便冲成绩，也可能是因为接力赛场面更大，所以排成第一。高三各级部内部比拼，再决定级部之间对决。老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陆熠离开那身礼服，就慢慢变回小孩儿模样，连带着说好“输掉比赛”都忘到太平洋。本来一班的运动员都是凑出来的，沈棠计划他们跑一轮初赛直接被淘汰，放陆熠回来学习。但站到赛道里，哨声吹响，谁消极谁脸上无光。陆熠跑的是第三棒，起步就比别的班慢了半个身位，可拿到接力棒就跑成条疯狗，还给下一棒争取了三五米的优势。一班的看台加油声山呼海啸，班旗摇的呼啦响，广播里还被递了张“你是我们的骄傲”的助威纸条。
看来陆熠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沈棠回到座位为月考复习。有人不远处在嘬饮料盒子，干涸的咕噜声卡着气提不上来；不知是谁的保温杯里沏中药，屋子里弥漫着晦暗的药味儿；笔尖发干，沈棠在草稿纸上画圈圈，再甩两下，地板多了两点墨渍。污渍几乎是立刻就刺进地面陈迹，连带着内疚都藏进高三的背景，再辨不出来。
周围似乎慢慢暗下，两点墨渍似乎弥散显化在空气中模糊了光彩。墨水香精的味道被古龙水的气息压制，沈棠知道有人靠近，刻意没有抬头。
应该是找麻烦的值日生。
“穿的很疼哦。你应该识得我，周鹏海，”来人立在桌前指着自己，随手拿起她的课本翻开扉页，“你叫，唔，沈棠。名字蛮好听的。企鹅号码给我，交个朋友。”
慢慢抬起眼，眼前是金色哥特字母的皮带头。
沈棠对周鹏海的第一印象很割裂——相比于身边一众土里土气的高中生，周鹏海的美式前刺相当有型，任谁来看都会多看两眼。他肤质很细，眉眼很软，白嫩的就像没长大的少年，看得出来的养尊处优；但就在这张藏锋亲和的脸上，唯独鼻子十分凌厉，鼻翼后缩，鼻尖下钩，让人联想海雕锋利的鹰喙。周鹏海还穿着台前讲话时的碳灰青果领西服，领线弧张，隐隐有银线闪光；衬衫煞白，裤脚利索，翘头皮鞋光可鉴人。可这身华服在此刻居高临下，沈棠倒生出些逆反：“你是谁？我们见过吗？”
周鹏海拄着她的书，眉目不动，嘴角带笑：“贵人多忘事。我们见过，见过好多。你那时，有个小仔弟弟。”
班里人不多，但是能觉察到全班都在看。原本在后排的几个女生离开窗台，在教室后排徘徊打量；座位上的零散几个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沈棠不想被盯上，伸手去拿书：“你好像不是本地人，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请把我的书还给我……”
周鹏海没理会沈棠的请求，张开手放下书脊：“境归的人有什么好，只会卖力气。你没有企鹅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