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是英国魔法社会里最有效率的通讯系统,这是克蕾茜达·弗林特从小到大亲身体会出来的。
任何事情只要在晚餐桌上被提起一次,再加上若干“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郑重声明,便足以完成传播,甚至不需要核对消息来源。
一个周六的下午,她被妈妈要求回家喝下午茶。对克蕾茜达而言,这种活动最大的用途,就是定期确认哪些亲戚已经老到可以公开说蠢话,哪些还没有。
最近大家热衷讨论的话题,无非是谁和谁结婚订婚了,新成立的战后委员会究竟要做什么,阿兹卡班和纽蒙迦德里又关进了谁家的亲戚,以及下一家倒霉的会是谁。
正思考着昨天收到的那封来自欧陆某国的函件到底是不是在故意挑衅时,她听到了汤姆·里德尔的去向。
“最近店里来了个新人,”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巫说道,“今年刚从斯莱特林毕业的,卡拉克塔库斯说他待人接物都不错,记性还好得吓人。”
“黑头发的那个?我前不久好像见过一次,”另一位中年女巫回忆道,“姓什么来着——里德尔?”
老太太忽然看向她:“你在学校的时候有见过他吗,亲爱的?”
“见过。”克蕾茜达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上。
“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是长辈们最喜欢问的问题。当他们问一个孩子“怎么样”的时候,从来都不想只了解他的考试成绩。
“我们不太熟,我毕业的时候他还在读三年级,”克蕾茜达轻声说,“听说人挺聪明的,懂礼貌,教授们也挺喜欢他。”
“哦,我还以为你们这辈人都互相认识。”
她已经认出面前这个和她聊天的老人,是贝尔维娜·布莱克·博克,她的侄媳妇,伊尔玛·克拉布·布莱克今天也在,于是对贝尔维娜说道:“我记得阿尔法德和他同届,应该更熟一些。”
可惜的是,阿尔法德向来不会出现在这种下午茶时刻,克蕾茜达的妈妈适时地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里德尔没来魔法部这件事令克蕾茜达有些意外。以他在学校时表现出来的野心和对人际关系的经营,她本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选择魔法部。
一直到当年九月份,她都没有看到里德尔出现在魔法部的地下餐厅,反而从亲戚口中听到他去古董店当店员。暗暗松口气的同时,克蕾茜达相信里德尔一定另有盘算。毕竟她对这个人的观察,从她五年级那场开学晚宴就开始了。
那些漂亮,亮晶晶的东西总是格外容易引起克蕾茜达的注意。在那群第一次踏进霍格沃茨礼堂、瞧着活像一窝刚出笼的小猫头鹰的新生之中,她一眼便瞧见了那个黑发男孩。
紧接着,阿布拉克萨斯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了她另一个人——今年同样入学的阿尔法德·布莱克。两个人站在一起,竟是谁也没把谁比下去。
过了一阵,念到了他的名字。他坐上凳子,几乎立刻就被分院帽分进了斯莱特林。奥尔登·韦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她和阿布拉克萨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问——里德尔?没听过,哪家的?
斯莱特林里其他人的目光则要隐晦得多,尤其是那些和他同级的学生。那些目光藏在打量与好奇之下,偶尔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恶意。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五晚上,克蕾茜达正准备穿过公共休息室去巡夜时,看见几个小男孩围坐在壁炉附近的沙发聊天,里面一半是一年级,其中有里德尔和埃弗里。
她刚一出现,里德尔就看到了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继续把目光放到埃弗里身上。克蕾茜达站在原地听了两句,发现埃弗里正在努力向里德尔证明自己有多么了解一些纯血家庭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
“你迟早会发现,学校里那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其实都可以通过婚姻扯上联系。像我和弗林特级长,看着没什么关系,认真算的话也是亲戚。”
她大可不必和一个一年级学生计较,可埃弗里这番话来得实在太及时了,简直像是有人看见她打瞌睡,贴心地替她递来了一个枕头。
“是吗?”克蕾茜达走到埃弗里身后,慢悠悠地开口,“既然这么清楚,要不说说,我们算哪边的亲戚?”
埃弗里一激灵,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呃……我母亲那边……”
“你母亲的外祖母和我母亲的祖父是表兄妹,你父亲的堂姐又嫁给了我父亲的堂兄,”她带着一种给学生解答魔药课问题的语气说着,“照你的算法,霍格沃茨里的确没几个外人,我的远房表弟。”
旁边的诺特迅速地抿起嘴,看起来正在竭力忍笑。克蕾茜达装作没看见:“好了,别聊太晚。明天还要上课,你们早点休息。”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一次。
有个三年级学生故意把他引向错误的楼梯,克蕾茜达和罗莎琳刚好从另一边经过。她告诉那个三年级学生,既然这么热心,明天不妨去找院长申请,接下来一周专门负责给一年级学生带路。
三年级低着头走开了,里德尔脸上却毫无波澜,扭头看了一眼那段楼梯后,对克蕾茜达郑重地说:“谢谢你,弗林特小姐。”
“不客气。”
之后她没有再怎么帮过他,因为没有必要,也因为汤姆·里德尔很快就不需要这样的小帮助了。
等到她快毕业的时候,斯拉格霍恩时常把里德尔挂在嘴边,阿布拉克萨斯也对他另眼相看。那些早期轻视过他的人,比如埃弗里,也成了里德尔身边亲近的一员。
唯独与里德尔同年级的阿尔法德,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对他的态度。克蕾茜达私下里对这位年轻的布莱克高看了几分。
那次下午茶后没过几天,克蕾茜达去米莉森家做客,顺口把里德尔去了博金-博克的消息带了过去。朋友的反应很平淡,或许是最近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这样的消息引不起她的兴趣。
“这倒不奇怪。现在这个时间点挺敏感的,他又没有什么背景。”
这话说得反而让克蕾茜达有些奇怪。某种直觉告诉她,米莉森对里德尔和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应该是感兴趣的,即使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在博金-博克的事情。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她,米莉森已经离开魔法部有一段时间了。
“你不会明年才回来吧?”
“那我这个工作还要不要了?再过一阵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威尔米娜·塔夫特升任高级副部长兼战后委员会主席,尤金尼娅·詹肯斯的头衔中的“战时”改成了“战后”,兼任战后委员会行动主任。也是在这之后,米莉森终于回到了魔法部。那张三个月前在圣芒戈还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如今恢复了往日的气色。
这场会规模不小,是针对前不久交通司那期丑闻的后续会议。框架定下来,各司代表轮流确认自己部门能配合到什么程度。会议结束后,克蕾茜达悄悄留在后面,和米莉森还有埃琳娜走在同一排。
“你终于回来了。”
埃琳娜挽上克蕾茜达的胳膊:“我刚也这么和她说来着,我说‘再不回来我就要开始嫉妒你了’。”
谈笑间,她们与薇薇安·罗齐尔擦肩而过,彼此点头,交换了一个浮于表面的微笑。等克蕾茜达再次回到她的工位,没过几分钟,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看到巴格诺小姐回来了,”薇薇安端着一杯茶走到她身边,“她身体恢复得不错?”
“还不错呢。”
“我想着她会离开一线,或者调去事故灾害司。”
“这又是哪儿传出来的?”
“都这么说。”
克蕾茜达见过薇薇安那位著名的法国亲戚,此刻她严重怀疑罗齐尔家是不是一直沿用同一位礼仪老师。
“好吧,”克蕾茜达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事实可能和大家预想的有些出入。”
在克蕾茜达的《魔法部最讨厌员工排行榜》上,薇薇安·罗齐尔和大卫·布莱奇在她心里稳稳占据并列第一,排名不按姓氏笔划划分先后。
薇薇安同样受不了大卫,这点让克蕾茜达颇为欣慰。之前和几个同样参加PO计划的朋友吃饭时,她也提起过大卫,大家都觉得,他之所以能参加PO计划,是因为那段时间他的大伯还坐在合作司司长的位置上。
她刚进合作司的第一年,巴兹尔·布莱奇先生就因为健康原因辞职了。照理说,这种事多少该让一个人稍微懂得收敛,大卫却并没有因此学会闭嘴。
再说薇薇安,她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彼此,却从来算不上熟。一方面她们有年龄差,还有就是她一直清楚薇薇安不喜欢自己。克蕾茜达说不清这种不喜欢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懒得去追究——都已经存在了,还追究做什么呢?
成为级长时,薇薇安已经是级长;等她进入合作司,对方更是早已站稳脚跟。按理说,两个人本来可以相安无事,可打从第一天在合作司见到薇薇安起,克蕾茜达就知道,她并不打算把自己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后辈。特别是这一年来,她们过于频繁地出现在同一间会议室和同一场某家主办的圣诞聚会上。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反正她也不喜欢薇薇安。同样的环境下,相似的人都有斗争性,更何况越往上走,位子往往只有一个。
新一年的工作安排逐渐稳定下来,上司的上司也升任了副司长。这个空出来的原先的位子就像走廊里一盏过于明亮的灯,把许多人脸上的势在必得照得清清楚楚。诺比·利奇想要这个位置,而薇薇安的上司显然也不希望利奇挡在自己前面。
偏偏这时候,她翻到了一份私人藏品入境出售的材料。东西分了几批从法国送进英国,克蕾茜达说不上里面究竟有什么问题,只觉得这手续走得未免太顺利,几处细节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如果是薇薇安的上司,受到影响的恐怕就不只是利奇一个人了。克蕾茜达需要找一个既看得懂这些材料,又知道该把它们交给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