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破晓时分，道路两旁的野草带着一层霜色。

陆含章从车上取下食盒，里面酒菜尚温。

“子韫，还未向你道一声谢。”陆嘉时举起酒杯，对他诚恳地说道。

陆含章轻轻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没有帮上什么忙，惭愧。”他说道。

两人闲谈几句之后，陆嘉时突然正色。“子韫，你可知吴州那边的情形？”

“略知一二。”陆含章应道。“依沈见微之令，各处都在清点丁册田亩。年初的时候，族里曾派人来与祖父说和。”

他当日虽在偏院，没有同陆四爷打交道，但陆广川次日便将其来意告知于他。

“陆院长没有同意吧？”陆嘉时忙道。

“没有。”陆含章如实回答。

“那就好。”陆嘉时松了口气。“且不说那沈砺如今升任了御史中丞，大权在握，吴州的情形不妙，你若是想继续以清流立身，就万万不可趟这浑水。”

“此言何解？”陆含章沉声问。

“为了逃避税赋，族里使出了各种法子。诡名、伪报，不一而足。因占到便宜的人多，大家又都是同族，互相包庇着，外人若不细查，是摸不清楚的。”

“你不在吴州，许是没听过这些事情。欺压的都是贫农佃户，离不开吴州。为了一家人的活路，他们不敢向陆院长揭发。”陆嘉时道。

“沈砺若是动真格，肯为他们撑腰，恐怕有不少族人会遭殃。”陆嘉时叹了一口气。“还好我人微言轻，他们不会求到我这里，但你肯定跑不掉。”

陆含章皱着眉，沉吟片刻才开口：“这几年，每到年末，我都会帮着祖父处理族中的账册籍簿，似乎未见异常。”

“你和陆院长未曾参与其中，交到你们手上的账册自然干净。”陆嘉时稍加思索便给出了回应。

“你见过真正的账册？”陆含章反应极快，当即问道。

“那倒没有。但以陆院长的性情，若是知道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我才作此推测。”陆嘉时迅速表明了自己的清白。

“我贪生怕死，若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于心不安。这些年念书、赶考，甚至最后当了官，还是没能赚到几两银子。”他自嘲地笑了笑。“听说云州已变得十分富庶，也好教我享受享受。”

“云州虽好，不如早还。”陆含章举杯道。“下次回来，就要绿袍换绯袍了。”

“借子韫吉言。”陆嘉时与他碰了碰杯。

田庄上刚收了一茬新麦，与长亭送别时的离愁相异，庄子里到处都弥漫着丰收的喜悦。

“我们的粮仓可是从来都没空过。”老佃户对今年刚来的新佃户夸道。“有公主殿下在，再也不用饿肚子。”

相比于其他玉京贵人的田庄，萧元昭这里不仅佃租低，赋税也经常在皇帝的奖赏下得到减免。

“云州今年收的粮食比去年又涨了半成。我们在云州的万亩良田，收了大概两万石粮食。留了三成在实仓记售卖，剩下的都送到了元翊殿下手里。”

青荇处理完云州送来的账目，向萧元昭汇报道。

“云州全境的收成，至少能维持朔方军日常的军粮嚼用。就算到了战时，也不必全盘依靠朝中调拨。”

“我还记得八年之前，为了一万石粮食，殿下亲自去泗州商谈。现在，光是云州一处，我们就能拿出不下万石的新粮。”

思及往事，青荇不由得发出感叹。

“那时候哥哥手下才领了五百兵马，我手头也只有两千亩地。”萧元昭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

“终于苦尽甘来了。”青荇说道。

“是啊。”萧元昭赞同道。“万事俱备，只等北戎露出破绽。”

云州与西羌交界，借着通商关口，大璟暗中往西羌派去了数名暗探。为提防西羌“有来有往”，云州知州江玉安花了不少力气。

参照大璟的身份文书，每一个进入大璟的异国来客都需要持有身份证明，并找已获得往来资格的西羌人连同一名大璟人作保。

愿意作保的大璟子民固然可以借此获得一笔“保举钱”，不过这位被保举之人一旦出了问题，他就得付极高的罚钱，并根据被保举人的罪名论株连之罪。

“莫贪小利，祸及子孙”

云州靠近关口的郡县都张贴了这条提醒。有赖于云州教化之兴，再加上知州严惩了多个犯事者以儆效尤，边郡子民对这八个字深有体会。

冬日渐近，大璟各处厘清丁亩的结果呈报至玉京，为户部上下增添了许多案牍之劳。

沈砺在升职后，虽卸去了判户部左曹之职，却依旧领着对此政令的提举之任。

“快些整理，过几日沈中丞就会来点检结果。”吴侍郎对着下属们说道。

自从接手了沈砺之前在户部的职责，吴侍郎已经许久未曾在日落前下值了。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偶尔会念上几句儿子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