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侍郎原本极为孝顺，但这段时间他不得不狠下心来，将时间尽数投入公务，无暇陪母亲用饭。

“有劳娘子帮我叫些母亲常去的食馆的席面。”他对着妻子说道。

“相公放心。”吴妻拍了拍他的手。“相公在官署也别忘记一日三餐。”

“我省得。”吴侍郎应道。他从袖中摸出一支宝石簪子，放在妻子手心。“这些日子要辛苦娘子了。”他说道。

清水巷尾的院子在延康三十年的年尾换了主人。

沈砺的积蓄包含了俸禄与皇帝赐下的赏银，在这样的地段，即使购买一间两进的宅院亦绰绰有余，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间住惯了的小院。

曹松平日里多在外听候差遣，沈砺从牙行里买了一个门子守院。

他特意挑了一名识字的少年，如此便能帮着他记下来客姓名。

少年几年前从甘州逃难而来，因亲人亡故，无力养活自己，只得投身为奴。阿顺使人摸清了少年的来历，给沈砺递了话，沈砺方才领着少年回家。

听说少年家里的长辈还未来得及为他赐名就撒手人寰，沈砺为他起名“阿柏”，正与曹松相对。

“多谢大人收留。”阿柏读过一两年书，向沈砺行了一个揖礼。

曹松在一旁看着，双手也偷偷地比划了两下。

自沈砺平步青云之后，邻里间的往来骤然减少。隔壁那对夫妇做多了吃食，不再像先前那样径直来敲门。

踮着脚尖往沈家院子里看了一阵，妇人心底还是有些发虚。

“沈大人刚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绿色的袍子，现在都换成了紫的，这得是天上的大人物才能穿的颜色。”

她回头瞅了一眼灶台上摆着的家常饭菜，对着丈夫说道：“要是沈大人觉得我们给他送的是剩菜剩饭，怪罪起来，我们可担不起。”

“我看沈大人家里刚来了一个半大的小子，我去问问他吃不吃。”邻人瞟到了门子的身影。

敲门声响了两下，阿柏拉开了小半扇门。

“许郎君。”他颔首行礼。

“你认得我？”邻人惊道。

“曹松大哥同我提起过各位邻居。”阿柏解释道。

“家中多做了些饭菜，这位小哥可要来一点？”许郎君说明来意。“都是刚做出来的，热气还足着。”

阿柏迟疑片刻，告了罪，跑回屋中请示。不一会儿，他再次来到门前。

“我家大人感谢许郎君今日为我们加菜，嘱我奉上谢礼。”阿柏双手将一盒点心递给许郎君。“我家大人这会儿在处理公务，暂时抽不开身，还望许郎君见谅。”

“无妨，无妨！我这就把菜端来。”许郎君受宠若惊，隔墙与妻子交换了眼神。

许家娘子忙去厨房端来炖菜，又搭了几个粗面馒头。走到阿柏面前时，她犹豫了一下。

“馒头不够暄软，沈大人或许会吃不惯……”

“没关系，只要婶子不嫌弃，这些馒头我一个人就能解决。”阿柏将她的话接了下来。

有了许家夫妇打头阵，其余的邻居逐渐同沈家恢复了往日的来往。

邻里之间的关系尚可转圜，朝堂之上，沈砺几乎是众矢之的。一些老臣欺他年少，张口闭口便是“祖宗之法”，嘲弄他见识浅薄。

上有中书令崔述视他为眼中钉，下有鄙夷他弄权的台谏属官。户部那边，受他所推政令影响，日日加班的官吏，背地里不知已骂了他多少回。

“厘清丁亩，不可不为。”沈砺在面圣之时，对此策十分坚持。

“纵观大璟近十年，田亩分毫未长，人口自前至后，增减之数，均不过千，哪有这样的道理？”

“臣恐有人弄虚作假，蒙蔽圣听。”他言辞委婉，实则心中早已肯定。

“你既领御史中丞，当为国家社稷尽心。”

似是有年初朝议的前车之鉴，皇帝对他的提请仅作允准，并未主动表达强烈的支持。

沈砺躬身退出文德殿。

外面天色灰白，疾风呼号，细小的雪花扑打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执伞，迎着漫天飞雪，向宫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