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美玉正在掰一个薄皮包子，掰开的时候里面的羊肉汤汁冒出来，她赶紧低头嘬了一口，然后抬头问王馨彤：“她最近电话挺多啊，他们公司那个周总是不是又给她加活儿了？”

“不知道。”王馨彤把碗里剩的半筷子拌面扒拉完，说，“可能是吧。”

焦颖娇出去大概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那么简单。

王馨彤注意到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屏幕朝下扣着，而且扣之前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条消息被清掉了。

王馨彤夹了一块馕坑肉放进嘴里嚼着，没问。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黄美玉先去洗澡，王馨彤坐在床边把明天回鸟市的火车票确认了一遍，焦颖娇说“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就出了房间。

王馨彤没多想，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但她看完票之后又刷了会儿短视频，刷了大概十几分钟，忽然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黄美玉洗澡的水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焦颖娇出去之后一直没回来。

王馨彤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她们住的是六楼，窗户朝南，正对面就是孔雀河，河边步道上的路灯把柳树的影子投在河面上，一晃一晃的。

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焦颖娇。

焦颖娇站在河边一棵柳树下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

过了大概两分钟，另一个人从步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短发，深色外套，走路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朝两边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王馨彤看清那个人的侧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魔方。

魔方走到焦颖娇面前停下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魔方从手里递过去一个塑料袋，焦颖娇接过去了。

王馨彤看不清那个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但她看到焦颖娇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冲魔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王馨彤从六楼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两个人沿着河边往远处走了一小段，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焦颖娇一个人回来了，魔方没有跟着。

王馨彤从窗边退回来，在床边坐了两分钟，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卡响了一下，焦颖娇推门进来。

王馨彤已经躺在床上了，闭着眼，呼吸放匀，装睡。

她听到焦颖娇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出来，在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王馨彤闭着眼，能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很轻，但偶尔会断一下，像是她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入神，忘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焦颖娇才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王馨彤。

王馨彤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桌上那个塑料袋里透出来一点黄色，是香梨。

库尔勒的香梨，黄澄澄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袋子外面印着“库尔勒香梨”五个红字。

王馨彤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个画面：一个是焦颖娇在河边接魔方递过去的袋子时那个笑，另一个是焦颖娇晚饭时在餐桌底下把那条消息删掉的拇指。

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她找不到一个能让它们对得上的解释。

但她没有问。

她跟自己说，明天还要早起赶火车，回去再说。

十月七号早上，她们坐九点多的动车从库尔勒回鸟市。

黄美玉在车上补了一觉，醒来之后说“我怎么觉得这趟特种兵旅游把我的精力槽上限都给砍了一截”。

焦颖娇靠在窗边看电子书，翻页翻得很慢。

王馨彤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在博斯腾湖拍的照片，芦苇荡里焦颖娇站在船头被风吹乱了头发，她想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纠结了半天最后设了。

车过和硕的时候，焦颖娇的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跟王馨彤说“我去车厢连接处接个电话，这里信号不好”。

她站起来走了，王馨彤看到她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联系人名字没看清，但那个头像——深蓝色的圆形图标，跟之前那个在餐桌底下被删掉的消息是同一个头像。

王馨彤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把刚才差点设成屏保的那张照片又取消了。

焦颖娇打了大概七八分钟回来了，坐下之后王馨彤问她“谁啊”，焦颖娇说“林溪，她说她这周在美丽市出差，问我们回去了没有”。

王馨彤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那个深蓝色圆图标忽然变得很刺眼。

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是魔方，但现在焦颖娇说是林溪。

她不知道焦颖娇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始怀疑这件事。

她想起前天晚上在库尔勒的孔雀河边，魔方递给焦颖娇那个塑料袋的时候，焦颖娇接过去的动作很自然。

她想起更早之前在火车上，焦颖娇看到那条消息之后锁屏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想起焦颖娇在博斯腾湖的游船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没有回消息。

如果那些消息都是林溪发的，那焦颖娇为什么从来没有在她们面前提过林溪给她发消息这件事？

如果那些消息是魔方发的，那焦颖娇为什么要说是林溪？

王馨彤不想往下想了。她跟自己说，焦颖娇说是林溪就是林溪，她没必要骗她。

但那个深蓝色圆图标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下午两点半多到了鸟市，三人在火车站寄存了行李，搭乘出租车去了国际大巴扎。玩玩闹闹，吃了玫瑰花馕和肉馕，吃了“歹得很”拌面，买了冰箱贴、卡通馕包、充满少数民族特色的包包挂饰之类的纪念品，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又是傍晚了，又赶紧搭乘出租车赶往火车站。

黄美玉在候车厅里买了一杯奶茶，喝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递给王馨彤让她帮忙喝掉半杯，王馨彤接过去喝了。

焦颖娇坐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溪说明天晚上想约我们吃饭”。

王馨彤愣了一下，说“她不是在出差吗”，焦颖娇说“她说正好晚上有空，问我们仨有没有时间”。

黄美玉在旁边说“行啊，反正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明天是假期最后一天了，我不想开火做饭，让我蹭顿饭吃吧姐姐们。”

王馨彤看着焦颖娇，焦颖娇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撞上她的目光，说“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跟她说一声”。

王馨彤说“去吧，人家都开口了。”

检票上车，一路无话，三人都累劈叉了。

十月八日晚上七点，三人在美丽市幸福路一家二十年老字号湘菜馆见到了林溪。

林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T，头发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

她见到焦颖娇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对王馨彤和黄美玉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一些，眼睛也更亮一些。

王馨彤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林溪说她这次来美丽市是公司派她来对接一个项目，要待三周，问焦颖娇有没有空带她转转。

焦颖娇说：“我明天就上班呢，不过下班可以，前提是不加班啊”。

林溪说：“那也行”。

黄美玉在旁边插嘴说：“你俩要是逛街记得叫我”，林溪笑着说：“好”。

王馨彤坐在焦颖娇旁边，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放进碗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晚上在库尔勒的孔雀河边，焦颖娇跟魔方走在一起的时候，她看到焦颖娇的步子是往魔方那边偏的，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碰了也没分开。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跟今天林溪坐在这里跟焦颖娇说话完全没关系。

但王馨彤就是没办法把这两件事分开来想。

吃完饭各自回家，因为小酌了，林溪打车走了，黄美玉也打车走了。

王馨彤和焦颖娇走路回焦颖娇家。

十月的美丽市晚上已经有点冷了，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王馨彤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焦颖娇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开口。

“你今天话不多。”

“累了。”

“是累了还是不高兴？”

王馨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焦颖娇也看着她，路灯的光把她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焦颖娇，前天晚上在库尔勒，你出去走走的时候，是去见谁了？”

焦颖娇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微，但王馨彤感觉到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魔方。她那天也在库尔勒，发消息说想见一面，我就去了。在孔雀河边走了一段，她给了我一盒香梨。”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你跟我说了我就不会多想。你不说，我才会多想。”

焦颖娇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砖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错了。下次不管见谁我都告诉你。”

王馨彤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焦颖娇垂在身侧的手。

焦颖娇的手指凉凉的，王馨彤攥了一下，想把她的手捂热。

“回家吧。”王馨彤说。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王馨彤心里的那个结没有完全解开，但焦颖娇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了，她把那个结先放下了。

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焦颖娇跟魔方真的只是见了一面。

也许那条深蓝色圆图标的消息真的是林溪发的。

也许一切都没问题。

但她不知道的是，焦颖娇走在路上，脑子里转的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焦颖娇在想的是林溪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我这次来美丽市待三周”——她本来没打算告诉王馨彤林溪约了她单独喝咖啡的事。

林溪前天在库尔勒也待了一晚，两个人见了面，聊了大概半个小时。

林溪说了一些话，那些话焦颖娇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王馨彤开口。

她不确定那些话该不该说，也不确定说出来之后王馨彤会怎么想。

所以她决定先不说。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呢？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秋天的美丽市街头，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

焦颖娇把王馨彤的手攥紧了一点，王馨彤感觉到了，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焦颖娇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都在笑，但两个人心里各怀着一件没跟对方说的事。

走到焦颖娇家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焦颖娇掏出钥匙刷了门禁，推开门之后侧身让王馨彤先进，然后跟着进去，门在她们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里。

那盒从库尔勒带回来的香梨还放在焦颖娇家茶几上，黄澄澄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精美包装的袋子还没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