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号晚上到十月五号下午，在鄯善民宿那一大觉，睡得三人昏天暗地，是王馨彤这趟出门睡得最沉的一晚。

三人决定提前结束特种兵旅游，小命要紧。牛马就该按时上班，挣窝囊费哪敢偷懒松懈？

黄美玉低烧开始有退了的迹象，人也精神多了，下午起来还抢着把院子里晾着的衣服收了。

焦颖娇起得最早，王馨彤翻了个身摸到旁边被窝是凉的，坐起来一看，焦颖娇已经坐在杏树下面那把折叠椅上翻手机了，晨光从葡萄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洒了几小块碎金。

“你几点起的？”王馨彤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头发翘得像一只刚被水淋过的短毛猫。

“中午两点四十多点。”焦颖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眼睛是亮的，“你睡得跟个蚕蛹似的，黄美玉推你都没反应。”

王馨彤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焦颖娇皱了皱眉说那是我的杯子，王馨彤说我知道，又喝了一口。

焦颖娇伸手把杯子夺回来，但没真生气，拿着杯子去厨房那边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王馨彤面前，嘴里嘟囔了一句“脏不脏啊你”。

黄美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半夜拍的星空，说“我发朋友圈了，你们看，这张我拍了二十分钟才拍出这个效果”。

王馨彤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星星确实多，但黄美玉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拍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能把星星拍出来，这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

七点不到收拾完退房，三人在民宿老板推荐的一家小馆子吃了顿扎实的晚饭。黄美玉点了一碗丸子汤，又加了一个肉夹馍，说“昨晚发烧烧得我嘴里没味儿，今天得补回来”。

焦颖娇要了一碗馄饨，王馨彤喝了两碗奶茶，又把焦颖娇碗里剩的四个馄饨全捞过来吃了。

焦颖娇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但也没真拦着。

去库尔勒的火车是晚上十点四十八的，吃完饭的时间她们又跑去鄯善老城转了转。

老城的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过，两边的土墙被雨水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面前的毯子上摆着自家晒的杏干和葡萄干。

黄美玉蹲下去尝了一颗杏干，跟老汉聊了十分钟，最后拎了一塑料袋出来，说“这大爷人真好，给我便宜了八块钱”。

焦颖娇走在她旁边，经过一家卖手工铜器的铺子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王馨彤凑过去，看到她在看一把铜壶，壶身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缠枝花纹。

焦颖娇说“我姥姥以前有一个差不多的”，然后把壶放回去了。

八点左右她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钟点房歇了2个小时，还有点反复低烧的黄美玉歪在床上睡了一觉。

焦颖娇靠在床头翻那本从旧书店买的《顾城诗选》。

王馨彤坐在窗户边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发现焦颖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合上书看着窗外发愣。

“想什么呢？”王馨彤问。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趟出来，每天都在赶路。”

“特种兵嘛。”

“嗯。特种兵。”焦颖娇把书合上放在旁边，侧过身来看着王馨彤，“你累不累？”

“还行。就是腿有点酸。”

焦颖娇没再说什么，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眼了。

十点四十八的火车从鄯善北站出发，硬卧。黄美玉在下铺，头一沾枕头就立刻睡着了，连鞋都没脱利索，还是焦颖娇弯腰把她鞋带解开给她脱了鞋。

王馨彤坐在黄美玉对面的下铺上，iPad里提前下载好了两部电视剧，但看了半集就开始犯困。

焦颖娇在中铺翻电子书，翻了一会儿也停了，手搭在铺沿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王馨彤半眯着眼，看到焦颖娇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亮得不算刺眼，但在熄了灯的硬卧车厢里，那点光亮还是清清楚楚地映在焦颖娇的脸上。

焦颖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王馨彤闭着眼，没动。她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变浅了一点，频率比刚才快了半拍，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才慢慢恢复平稳。

王馨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但她确实注意到了。

凌晨三点半，火车晚点二十多点到达库尔勒。

黄美玉被列车员叫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坐在铺沿上愣了半天，说“我是谁我在哪”。

焦颖娇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走，王馨彤一手拽着黄美玉的胳膊，一手拎着自己的包，三个人跌跌撞撞出了站。

出租车候车区排着十来个人，等了两辆车才轮上她们。

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哥看了一眼她们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要不要多加一床被子”，黄美玉说“加，加两床，我们仨今天谁也别想好过”，前台小哥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焦颖娇在旁边解释“她说的是睡觉，加两床被子就行”。

进了房间三人轮流洗漱，黄美玉第一个洗完，头发都没吹干就扑在床上，一分钟之内呼吸就变沉了。

焦颖娇第二个洗，出来的时候王馨彤已经歪在沙发上快睡着了，焦颖娇拿脚踢了踢她的鞋帮子说“洗完再睡”。

王馨彤挣扎着爬起来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跟火车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王馨彤关了灯，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很轻，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已经睡了。

“焦颖娇。”

“嗯。”

“你手机充电了吗？明天要出门一整天。”

“充了。”

“那你睡吧。”

“嗯。你也睡。”

王馨彤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转一件跟明天行程完全无关的事：焦颖娇在火车上看手机那个动作，为什么会让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说不清楚。

那个动作本身没什么，谁在火车上不看一眼手机呢。

但她就是记住了那个亮光在焦颖娇脸上闪过的两秒钟，记住了焦颖娇锁屏之后呼吸变浅了半拍。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明天要去博斯腾湖，来回路上就得三四个小时，她得睡觉。

十月六号早上八点半，三人坐在酒店二楼的小餐厅里吃早饭，自助式。

黄美玉彻底满血复活了，拿了一笼包子、一碗豆腐脑、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摆了一桌子，说“今天我要把昨天发烧少吃的那顿补回来。”

焦颖娇自己打了一碗豆浆，掰了半个馕泡在里面。

王馨彤吃了两个包子，又抢了黄美玉半个鸡蛋，黄美玉瞪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藏食的仓鼠一样。

去博斯腾湖是提前包的车，司机姓马，四十来岁，库尔勒本地人，开一辆七座商务。

从库尔勒市区到博斯腾湖大河口景区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马师傅一边开车一边给她们讲沿途的地貌，说“左边是天山余脉，右边是塔克拉玛干边缘，中间夹着这块绿洲，你们看这片芦苇，十月份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黄美玉坐在副驾上举着手机拍窗外，拍了一段视频，低头一看回放，把自己脑袋在玻璃上的倒影也拍进去了，说“算了，不发了，太丑了。”

十点半到了大河口景区，马师傅把车停在停车场，说“你们进去玩，我在这边等，出来给我打电话。”

三人买了门票进去，先坐区间车到湖边码头，又从码头坐游船进芦苇荡。

十月初的博斯腾湖已经过了最热闹的季节，游客不多，湖面上安安静静的。

芦苇荡黄透了，金色的苇穗在风里朝一个方向倒过去，又朝另一个方向倒回来，像一片没有边界的麦浪被风吹乱了。

船在狭窄的水道里穿行，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偶尔有野鸭从苇丛深处惊起来，扑棱棱飞向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水面上传出去很远。

黄美玉站在船头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这个画面太美了太美了”，拍完一段又拍一段，手机内存都快满了。

焦颖娇坐在船尾，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朝一边飞，她没戴帽子也没扎头发，就那么让风吹着，外套下摆也被风掀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带走的鸟。

王馨彤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的侧脸，忽然想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焦颖娇就坐在她旁边，离她不到半臂远。

但那种感觉就是很清晰——她觉得焦颖娇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拽走，而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

“你冷吗？”王馨彤问。

焦颖娇转过头看她，头发被风吹了一脸，她用食指把头发从嘴唇上拨开，说“不冷，就是风有点大”。

“你坐里面来，我挡着点。”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船尾挪到了王馨彤靠里的位置，两个人换了座位。

王馨彤坐到外面去挡风，焦颖娇坐在里面，果然风小多了。

焦颖娇把外套拉链拉好，缩着脖子，像一只找到了避风角的猫。

王馨彤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然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黄美玉在前面喊“你俩快看右边！那边有一群野鸭子！”

王馨彤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焦颖娇也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没有回消息，也没有锁屏，就那么揣回去了。

王馨彤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右边那群被船惊起来的野鸭，哗啦啦一片，灰褐色的翅膀在金色的芦苇背景里扑腾着飞远了。

她没问焦颖娇刚才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中午在景区里的鱼庄吃博斯腾湖的烤鱼，马师傅提前帮她们订好了位置，说“这家店在湖边开了二十多年了，本地人都来吃”。

鱼是现杀的，五道黑，烤得外皮焦脆，鱼肉雪白细嫩，撒了一层孜然和辣皮子面。

黄美玉吃了两条，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焦颖娇吃了半条，王馨彤吃了两条半，最后黄美玉和焦颖娇两个人都看着王馨彤把最后一条鱼的鱼头掰下来啃得干干净净，黄美玉说“王馨彤你上辈子是不是饿死鬼投胎”，王馨彤嘴里嚼着鱼头含含糊糊说“那是因为我比你们多走了两趟芦苇荡”。

下午去铁门关。

铁门关在库尔勒市北郊，从博斯腾湖过去又是一个小时车程，黄美玉在车上睡了一觉，到铁门关门口被焦颖娇摇醒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

铁门关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关隘，建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里，孔雀河从峡谷中穿过去，水流湍急，河岸两边是陡峭的岩石，上面刻着一些古代的石刻，字迹被风蚀得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三人沿着栈道往峡谷深处走，黄美玉在前面开路，焦颖娇和王馨彤并排走在后面。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黄美玉停下来拍石刻，焦颖娇靠在栈道栏杆上看着峡谷底下的孔雀河水。

河水是深绿色的，流得很急，在峡谷拐弯的地方撞出一片白色的水花。

“我以前觉得铁门关是一个很孤独的地方。”焦颖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峡谷里的风声裹着，差点没听清。

“嗯？”王馨彤侧过头看她。

“一个人守在这里，前面是沙漠，后面也是沙漠，中间就一条路。晚上就他一个人，守着这道关。”

“现在呢？”

焦颖娇没转头，视线还落在河水上，停了几秒才说：“现在觉得，如果有人一起守，就不孤独。”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没看王馨彤，朝着黄美玉那边走过去。

王馨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栈道上一步一步走远，峡谷里的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外套的拉链头吹得叮叮当当敲在衣服上。

那句话凝固在空气里，扎向她的心窝，王馨彤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什么都抓不住。

她追上去的时候焦颖娇已经在和黄美玉讨论石刻上的字是哪个朝代的。

王馨彤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焦颖娇没看她，但她注意到焦颖娇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出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王馨彤站过去，肩膀挨着焦颖娇的肩膀，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晚饭是在库尔勒市区吃的。

马师傅把她们送到一家维吾尔族开的小馆子门口，说“这家店的馕坑肉和薄皮包子是这条街上做得最好的”，然后收了钱走了。

黄美玉点了一桌子菜，馕坑肉、薄皮包子、过油肉拌面、椒麻鸡、酸奶粽子，摆得桌子都快放不下了，说“最后一顿正餐，明天就回鸟市了，得吃好点”。

吃到一半的时候，焦颖娇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筷子，说“我出去接个电话”，站起来往外走。

她出去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带上了，走的是后门，王馨彤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后门外面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