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长风浩浩荡荡，卷起地上细碎黄土，扫过整片开阔的交战平地。四周连片的密林随风起伏，枝叶摩擦出沙沙轻响，沉闷的风声裹着未散的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场上一名勇士抬手握紧尖棒，臂膀蓄力，正要劈落斩杀敌方大首领，一道急促的喝止声骤然炸响在山林之间。

瞬息之间，场上所有缠斗的人影尽数停手。各大部落的首领纷纷骑着嗄兽围拢过来，厚重的兽蹄踩在干透的泥土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震响。众人尚且来不及开口，敌方人群深处骤然冲出一道矫健身影。那人俯身抓起一套厚重的巨型双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一头无人驾驭的嗄兽背上，不顾一切地朝着联合勇士的阵营猛冲而去。

此人身生蛮力，最擅长贴身近战搏杀。他双手死死攥紧双碎中间的藤左右手臂交替发力挥动，沉重的藤绳与碎骨石在空中划出圆满的圆弧，时不时抖出凌厉的叉形刃路，威势骇人。周遭的联合勇士下意识齐齐后退，静静望着他如同脱缰的猛兽，在人群前方疯狂挥舞兵器，悍不畏死。

他步步向前，心中只剩一个执念：拼尽自己这条性命，杀出一条生路，护着自家首领安然脱身。可那名敌方首领立在原地，身姿挺拔，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眼见此人执意死战不退，这片山林地界实力最强的大部落首领厉声高喝：“拦住他，干掉他！”

号令落下，十几名壮汉同时迈步发力，手中的大双碎齐齐挥出。十几套兵器上的碎骨石交错落下，相当于二十多块坚硬石刃同时劈砍撕扯，瞬间在那人身上割出无数深浅交错的伤口，藤植装碎裂，皮肉翻卷，鲜血不断往外渗出。

纵使身受重创，他依旧死死伏在嗄兽背上，咬紧牙关不肯坠落。旁边两名步行勇士立刻出手，甩出手中的单碎。单碎一端绑定的碎骨石狠狠劈在他的后背，另一端粗实坚韧的藤绳被两人牢牢攥紧。二人同时发力往后猛拽，硬生生将他从嗄兽背上拉扯翻倒在地。紧随其后，两人抽出后背的尖木棒，狠狠刺向他的脖颈。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那人身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整片血战的空地之上，敌方所有参战的战士尽数被联合勇士剿灭，唯有敌方首领孤身立在满地狼藉的尸土之间，周身死寂，满目苍凉。

片刻后，这名孤身落败的首领忽然仰头，对着苍茫山林放声大笑，笑声桀骜张扬，毫无惧色。一名联合勇士部落的首领驱策嗄兽缓步上前，沉声发问：“你已然落败，为何发笑？”

他抬手抹掉脸上溅落的血珠，语气带着不屈的傲气：“我笑我部落子弟个个忠勇刚烈，孤身一人亦敢直面这么多人；我也笑方才你们众人围杀我一人之时，眼底藏着难以遮掩的畏惧！”话音落下，又是一阵肆意狂放的大笑，回荡在空旷山野。

这时，你的父亲策兽缓步走到近前，目光沉稳，沉声追问：“我问你，为何要暗中掳走各大部落的孩童？”

听闻此言，首领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消散，眼底只剩一片死寂。他身形踉跄几步，重重跪倒在一棵苍劲粗壮的古树下，口中低声念诵着旁人听不懂的古老祷词。祷语落尽，他骤然挺身起身，整个人直直朝着坚硬的树干狠狠撞去。一声沉闷的碰撞响起，头骨碎裂，他当场殒命，到死都没有留下半句解释。你的父亲望着地上冰冷的尸体，望着这片狼藉战场，满心无奈，却也无计可施。

天边暮色慢慢压下来，林间光线一点点变暗，风里带上了入夜的凉意。见过被掳孩童的首领抬眼望向山头，出声提醒众人：“天色将晚，我们速速赶往他们的部落，接回各家被掳的孩子，这里离对方驻地很近，片刻就能走到。”

这场血战，联合勇士折损了四十多名族人。战死之人留下的嗄兽，分给幸存的步行族人骑乘，勉强补上战力缺口。敌方战败留下的几十头嗄兽，全部算作此战缴获，归所有结盟部落一同共有。

众人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快步赶路，没多久就抵达敌方部落驻地。淡淡的炊烟绕着低矮树丛飘起，烤肉的香气飘得很远。那些被掳来的孩童正围在火堆边，由部落妇人照看，手里都分着肉食，看着还算安稳。各家亲人快步上前认领自家孩子，你的兄长也在其中。大部分孩童都平安无事，只有少数几个在路上染了风寒，没能撑到获救，让人心里发酸。

众人这才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个部落原本留了十几名战士看守本部，护住老人、妇人和孩子。可前去前线打探消息的族人回来，说联合勇士人数多、身手强。首领本身性子急躁，听不进任何人劝说，带着部落所有青壮年全部奔赴前线，本部就此只剩老弱，半点防御都没有。

夜色彻底盖住连绵山林，十几个结盟部落各自找平整空地扎营，点起篝火。人多的部落堆起十几堆连在一起的火堆，火光暖烘烘；我们部落人少，只孤零零燃着一堆火，在漆黑山里看着格外单薄。战败部落储存的所有猎物全被取出来平分，让所有人吃饱休整。

我刚拿起一块温热烤肉，就有族人来传信，叫所有首领到火堆旁商议返程事宜。十几位首领围着火光低声交谈，这样临时结成的部族同盟，在这片山林千百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自古以来，各个部落比邻而居，常年争抢地盘、猎物，积下数不清的仇怨。可今天所有人放下过往矛盾，只为救出被掳的孩子聚在一起，联手对抗同一个敌人。这场集结没有提前约定，没有统一号令，众人在厮杀里摸索出全新的协作方式，一番商议后，将这种部族互助的形式取名为“合作”。

这是远古岁月里，人族第一次自发形成部落同盟合作的规矩。往后部落联手御敌、互相帮衬的传统，被所有部族一直沿用。众人商量妥当，约定第二天天亮，就各自带队动身回家。

夜色越来越深，山林晚风带着深夜寒气吹过营地，草木轻轻摇晃，风声细碎。两名白发老者被带到篝火正中问话，一名首领放缓语调问道：“你们部落为何要暗中劫掠周边各部的孩童？”

两位老人双腿一软跪在湿泥土里，不停磕头，声音苍老发抖：“首领饶命！首领饶命啊！”

“我们部落原本有两百多族人，也算不小的部族。可常年和隔壁大部族争抢山林猎物，接连打了两场大仗，族人死伤大半。祖辈经营千百年的根基一下子垮掉，部落日渐衰败，总被邻部欺压。部落新生的孩子很少，十个孩童里未必能有一个平安长大成人。照这样下去，再过许久，部族都没法恢复往日规模，想繁衍人口难如登天。”

“后来部落一名小首领，给大首领献上掳走外族孩童扩充人口的主意。当时我们几个老者全都在场，拼尽全力阻拦劝说，可首领一心想要扩张地盘、壮大部族，性子急躁又固执。明明知道邻部实力远超我们，还是执意主动开战，两场大战耗光了部落所有积蓄，最后落得覆灭的下场。”

“两百多人安稳度日的家园，全毁在他刚愎自用、不听劝的性子上。掳掠孩童这件事，我们几位老者从始至终都不认同，可首领手握部族大权，半点劝言都听不进去，我们根本拦不住。”

“各位首领大可放心，这些被掳来的孩子，在我们部落从没受过委屈。首领每天安排不少族人进山打猎，存足肉食，就是想让孩子们吃饱长壮，将来能成为健壮战士，撑起衰败的部族。只是他心性偏执，受不得半点折辱，明知对方人强马壮还要开战，最后满盘皆输。”

首领轻声追问：“如今你们部落还剩下多少族人？”

老者垂着脑袋，脊背弯得厉害，语气满是颓丧：“现在部落老人、妇人、孩童加在一起不足三十人，再也没有能上阵搏杀的青壮年，部族已经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