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直视他的目光，“你看，你现在就确认到了。”

在几秒钟的静默后，Michael开口：“我看到了。”

Michael转过身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还在思量什么。琳娜扶起那把倒下的椅子，坐了下来。两个人静默地放空，录音室里只剩下空调机细微的声响。

直到Michael动了一下，琳娜也站起身来。

“走吧，去吃点东西。”琳娜转身走向门口，将手里的乐谱放在调音台上，拎起自己的包。打开大门的时候，Michael重新戴上帽子、口罩，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整个人重新缩进那些布料里。琳娜走在他前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在走廊回响。Sandy和保镖在走廊尽头站着，看着他们出来，什么也没说。

“你们去吃点东西，附近有一家墨西哥菜挺好吃。”琳娜站定，按下电梯下行键。

“你呢？”Michael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还有点工作，我去收尾。”电梯很快升上来，琳娜在电梯门关闭前给Michael留了电话联系的手势和一个安慰的笑容。

门合上，琳娜靠在电梯壁上，笑容慢慢地从脸上褪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发抖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在颤抖什么，或许是对命运走向的无力。不，她握拳，抬头看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面容，一定还有机会。

只是和命运抢夺方向盘的时候，总会有些意外，她说的“被看到”很快就应验在了自己身上。

进入秋季，Michael更忙了，常常来3016坐一坐就走。这次，Michael来的晚一些，他进门时琳娜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摘菜，目光黏在电视机上。

琳娜没有移开关注着电视剧情的视线，“刮皮刀麻烦帮我拿一下，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

Michael撇一眼电视，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在哪？”

“柜子左边吧。”琳娜随口应答。

Michael蹲在灶台前，开合的柜门挡住了他的脸，这个柜门内像一个隐秘的世界。一个个清洗干净的保温桶和饭盒像列队的士兵，那些钢圈在灯光的照射下在发亮，比他见过的钻石要耀眼。

他很清楚一个人用不到这么多保温桶和饭盒，那个事实昭然若揭：她一次次带来的、让他带走的食物，不是顺便的，不是剩余的，是完完全全为他而做的。

琳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起身，碰倒了菜盆，手忙脚乱跑进厨房，一把合上柜门，“我记错了，不在这儿。”

Michael还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仿佛还没消化刚刚看到的，他抬起头，目光和琳娜相接，其中有探究、有不解，“这些……怎么这么多？”

琳娜避开他的目光，眼神落在餐具、案板、调料瓶之间，“买多了。”

她转身离开厨房，最后也没有去找刮皮刀。

Michael在厨房呆了会儿，接着起身走进客厅，坐进专属于他的懒人沙发。这个懒人沙发调整了位置，是前几日一起玩游戏的时候琳娜拎过来的。这让他们的距离更近。此时，电视剧里的角色在笑，罐头笑声一浪一浪，但3016却愈发安静。

Michael看着琳娜的侧脸，过了很久，久到必须有人打破静默，“你在看什么？”

“《老友记》，”琳娜把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又补充道，“第二季。”

Michael“嗯”了一声，也将目光投到电视机上，但两个人在该笑的桥段都没有笑。

之后一个月，Michael的态度没什么变化，这让琳娜松了一口气。只是Michael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里面还夹杂了点她没读懂的东西，像好奇，像探究。

11月一个日常的周末，爱玛约琳娜去布鲁克林转转。Michael最近几天不在纽约，琳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只是在他打来的电话中提了一句。

她们在布鲁克林高地海滨道路上走了一段，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对岸如画卷般铺展开，东河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光，自由女神像矗立在远方。爱玛买了一支冰淇淋，琳娜没什么胃口，只是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桥。

“你最近怎么了？”爱玛舔了一口冰淇淋，头都没转。

“什么怎么了？”

爱玛转过头，正色道：“我劝你不要挑战我的专业，不是学心理的都能看出来你有心事。”

琳娜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栏杆，“没有。”

爱玛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旧唱片的摊子，琳娜停下来翻了几张，又放下了。然后她们拐进DUMBO的一条小街，鹅卵石路面，红砖厂房改建的画廊和咖啡馆，阳光和景色都很好，人也不多，是个适合散心的地方。爱玛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翻看最新出版的书，往日同样有兴趣的琳娜倒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站在街角等爱玛出来。

“你是在等他吗？”爱玛走过来的时候忽然问。

琳娜愣了一下，“谁？”

“你知道我说谁。”

琳娜低头看着鹅卵石缝隙里长出的一小片青苔，许久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爱玛没有接话，只是把吃完的冰淇淋棍丢进垃圾桶，将胳膊里夹着的书换到手上，“那就先不要管答案，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傍晚的时候她们坐地铁回曼哈顿。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琳娜没听过的歌。她靠着车窗，看着隧道里飞速后退的灯光，忽然觉得很累。

她把头靠在爱玛肩膀上，爱玛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今晚早点睡，周日好好休息。”

琳娜点点头。

琳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换下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也没在意水是凉的便一饮而尽，凉意从舌尖流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全身。她靠在灶台边，视线再次不自觉地落在客厅里那个空着的懒人沙发上。

一种做不出数学题一般的焦躁感涌上心头，熟悉、但没有答题思路，这种感觉上次出现还是十几年前的高三。洗漱完依旧如此，她烦躁地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就像被子是隔绝一切的结界。

夜半，那个被遗落在餐桌上的手机不断震动着，屏幕一下一下亮着，如同被困在玻璃杯中的蜜蜂。

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3016再次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