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天刚亮的时候响起，急促且毫无节奏，可以说是在砸门。

琳娜捂着脸坐起，看了眼床头闹钟指向六点三十二，脏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敲门声响得更急，琳娜跳下床，光着脚跑向门边，“谁啊？！”她带着怒气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你最好是有什么急事……”

看到那个身影，她一下哑火了。门外来人帽子、口罩、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以至于她打开防盗链的时候滑动了几次，好不容易才取下来。

“Michael？”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一丝沙哑。

还没等琳娜仔细观察Michael的神色就传来邻居骂骂咧咧开门的声音，显然是Michael猛烈的敲门声吵醒别人了。

琳娜急忙将Michael扯进门内，关上门，她平复了下心情，打开灯，“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他拉下口罩，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琳娜，目光从头到脚，最后落在她没来得及穿拖鞋的脚上。

琳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冷意反应过来，这才顺着脚传遍全身，“你坐，我去穿鞋。”

Michael一把拉住她，手指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手指带来的寒意也让她一凛。

“你的手机呢？”他的声音甚至哑得更严重。

琳娜想起昨晚，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手机屏幕黑着。

“我……”她刚要解释，Michael开口了。

“新闻上说布鲁克林出了事，”他说着，眼神垂在琳娜被他握紧的手腕上，“凌晨，有人在售票亭被烧了，他们说是袭击……我打了你的电话，但没有人接，最后……。”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说完就抬头看向琳娜。琳娜猝不及防地望进他的目光，其中是担忧还没有摆脱束缚，在泛红的眼眶中挣扎。

“我昨晚九点多就回来了，”琳娜将手腕从他手中抽走，转而又安慰般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我没事。”

琳娜突然想起什么，“给你的钥匙呢？”

“走得太急，”他眼神颤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有这回事，“忘了……”

琳娜再次端详他的脸色，除了显然一夜未眠的倦容，他绷紧的嘴角依然没有松懈。

Michael被她盯得目光躲闪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你脸色很不好。你应该睡觉。”琳娜绕过他，从鞋柜里另取一双拖鞋套上，“多久没吃东西也不记得了是吗？”

Michael伸手挡了一下要去厨房的琳娜，“不用，下午还有工作。”

“那你上午在这里休息一下？”

Michael看着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琳娜感觉他身上从室外带来的寒气都还没有散，如今又要投身回那片寒气中，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你看到了，我没事。不吃点东西吗？”

Michael再次摇头，“有点远，我得走了。”

琳娜只能机械地点头，第一次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Michael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似乎是门把的凉意刺了他一下，他缩回手，没有拉开门。他转身走回来，伸出手臂，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里，“注意安全。”

琳娜在他温热的体温中，突然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甚至是厨房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像在读秒。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只能重复，“我没事，”又补充道，“我在这里。”

很快，Michael松开手走向门边，随着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琳娜怀里那片刻的温热一扫而空。她看着Michael重新戴上口罩，把帽檐压了压，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记得充电。”他说。那声音闷在口罩里，但语气没有责备，更贴近请求。

琳娜靠着门框，面色如常，其实依旧心跳如鼓，“好。”

Michael照旧走进楼梯间，安全门合上后，楼梯间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琳娜带上3016的门，看着归于安静的室内。窗外，曼哈顿的天已经褪去那抹不甚明朗的蓝紫色，天光勘破，白日明亮的光线争相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水杯上，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色的光。

她拿起水杯，将杯子放进水槽，顺手按死在滴水的水龙头，然后回到卧室，把手机充上电。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琳娜看到了那些未接来电——十二个。从凌晨两点四十分开始，到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结束。

后面没有再打，不只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更是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之后的一周，Michael行程更加密集，琳娜只是远远地望到他一眼，他被簇拥着进电梯，刚转过身电梯门就关了，快得琳娜还没看清那双眼睛。逼近的12月，她愈加担忧和焦虑。

Michael一向报喜不报忧，她不是没有给Sandy打过电话，但嘱咐的话刚一冒头，Sandy那边的沉默就让她迅速认清自己根本没有说这些话的身份。

12月6日中午，琳娜在焦虑的统摄下再次打给Michael，没人接。打给Sandy，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Sandy只是说Michael太忙了，但琳娜坚持Michael的状态有问题，生活状态、健康状态……她坚持会出问题。

Sandy在电话那头的再次沉默，如同兜头冷水，琳娜的话头被掐断，只能听到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但Sandy还是举着电话穿过剧场，让琳娜听到了Michael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正常，“琳娜，我没事。”

她的心暂时放下来，终于找回自己的冷静的声线，“你排练结束后打给我。”她犹豫片刻，追加道，“拜托你。”

可能如此郑重其事的请求让电话那边的Michael感到意外，片刻后才说：“好。”

下班的时候琳娜没有接到电话，才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给他定个回电话的时间，她忽略了Michael的排练总是不顾时间的。

焦虑再次涌上来，她不停按着手中的圆珠笔，最终再次拨了Michael的电话，依旧打不通，她没有犹豫，快速打给Sandy。这更加剧了她的焦虑，没人接。

琳娜拎着包走出办公室，但手机像救命稻草般握在手里，只不过在电梯里一格信号都没有。到了一楼，她快步走到大楼门口，把Sandy的电话又拨了一遍。

没人接。

纽约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一分。排练应该已经结束了，或者还没有。她不知道。

琳娜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3016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又拨了一遍Sandy的电话。这一次，响了四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但她没有选择无用的留言，干脆地挂掉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女士？”

“没事，”她说，“赶时间。”

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她只是想快点回到3016。回到那个她唯一能控制的空间里，回到那个如果他打电话来，她一定能听到的地方。

但正值高峰期，拥堵的车流中车灯晃得像一片光海，这辆出租车走走停停，如同在大海中上下颠簸。琳娜的双手在不停地冒汗，反胃感也涌上来，她摇下车窗，在冷风中试图平息自己紧绷的神经。

司机再次从后视镜望过来，“女士，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