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的汗水在冷风中变成寒意，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还好。”

琳娜第一次回家后没有做饭，她在客厅踱步，目光在钟表和手机间来回。手机的静默让她无法忍受，只能再次将手机攥进手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字。

19:33、19:34……

她拨了一遍又一遍，Michael的、Sandy的、甚至是保镖的——她只有一个保镖的号码，一样没人接。

她在厨房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滑到胃里的一线冷意让她稍有平静。但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客厅里那个空着的懒人沙发，心又再次被揪紧。

时间没有驻足，也没有飞进。七点五十一分。八点十二分。

她开始想：如果她当时没有说“拜托你”，如果她当时坚持让他给一个具体的时间，如果她当时不那么克制、不那么怕越界……她拿起手机，又放下。

八点四十七分。

琳娜打开电视，安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迫切地希望房间里有声音。画面在闪，新闻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很冷静，但她视线落在电视机上方，不知那个盒子里所谓是何。

九点十五分。

她的视线猛地移向电视屏幕，新闻频道的画面切到了曼哈顿上东区。是她熟悉的地标——贝斯以色列医疗中心。但黄色的警戒线刺目地挡在入口处，那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记者和摄像师，镜头在人山人海中剧烈晃动。闪光灯此起彼伏，照亮了警戒线外一张张不安的、翘首以盼的面孔。

画面右下角打着一行字：“Michael Jackson collapses during rehearsal, rushed to hospital.”（迈克尔杰克逊排练时晕倒，紧急送医）

简单的词句，但她盯着那行字，读了一遍遍。

主持人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嗡嗡的，她听不真切。画面从头到尾没有Michael的身影，只有闪烁的急救灯和记者们的闪光灯，红色的、白色的，像无声的尖叫。

琳娜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直到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站在原地，盯着电视屏幕，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急救室大门，攥紧的拳抵在唇边，指甲深陷掌心。

屏幕上切到其他新闻的时候，琳娜捞起脚边的手机，依旧是Sandy的电话打不通，保镖的电话也打不通，所有她能联系上的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待，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却带倒了椅子，但她没有回头。电梯停在楼顶，下降的速度慢得无法忍受，她转身直奔楼梯间，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追她。

在车上的时候，琳娜看着从身侧不断划过的灯光，车灯的、店铺的，忽然想起上个月的那天夜晚，是不是Michael也在夜色中惶恐、担忧和期盼，希望在天光熹微之时再度看到所牵挂之人的眼睛。她双手交握，告诉自己没事，告诉自己这时不会有事，但心在拉扯中战胜大脑的思考，她只能望向前方、走向前方，投身进夜幕中。

一阵急奔疾驰，但站在医院前时，她停住了。

医院前聚集着一群记者和摄像，以及那一堆“长枪大炮”，他们都被拦在门前，包括自己。

她这才感觉冷得透骨，手上的汗和冷风一起偷走热量，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把外套裹紧，风还是从领口、袖口、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但她无法离开这里，像魂魄被封印在医院的冷光里。

琳娜坐在台阶上等待，再次拨打Sandy的电话，依然是不变的忙音。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里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Michael。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她在心里承认，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哪家媒体的？”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琳娜转过头，发问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一头热情的红发，来人递来一个纸杯，里面是冲好的速溶咖啡，“我是《纽约时报》的记者，喝点吧？”

琳娜随着她指向胸前的记者证，看清了她的名字——乔丝琳。

*

Sandy打开手机的时候，被未接来电的数量吓了一跳，转头对助理说：“这时候不看手机是对的……”那声音停顿片刻，“琳娜怎么打了这么多？”

目光定在窗外的Michael眼神微动，转过头，“我想见她。”

“谁？”

他无比肯定地叫出那个名字，“琳娜。”

*

琳娜接起Sandy电话的时候手在接听键上抖了一下，Sandy的声音很疲惫，“他想见你，让司机去接你？你方便吗？”

“我在医院门前。”琳娜抬头看向医院那冷暖交织的灯光标志。

很快有安保人员从那扇门出来，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群，目光落在琳娜身上。

她跟着这个陌生的面孔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时，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镜面里——眼睛、鼻尖、脸颊、嘴唇在冷热交替中泛着红晕，脸侧的碎发挡住了眼尾。她扯了扯嘴角，力图扯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失败了。

电梯很快到了VIP楼层。走廊很安静，灯光比楼下更暗、更暖。地毯是深蓝色的，像吞噬一切的深海，她的高跟鞋踩上去都没有声音。安保人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病房比琳娜想象得更大更空。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在远处亮着，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星。仪器在床头柜上闪着绿色的光，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滴”声。

Michael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他比十一月那个早晨看起来更瘦了，透明的管子连到他手腕上的留置针。他的脸色更为苍白，但看到琳娜也力图扯出一抹笑，这一点他比琳娜成功。

琳娜在看到他的瞬间，一股难言的委屈涌上来，她不知道委屈来自哪里。又觉得热得难耐，或许是房间比外面暖和太多，她感觉自己的燥热冲上眼眶。她不敢更近，也不能再低头看他，于是她停在病床旁，抬起头努力盯着挂在架子上的那药瓶平复心情。

“琳娜。”Michael看着琳娜绷紧的唇角，又看向琳娜垂在病床旁的手，“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哭腔，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Michael试探地拉住琳娜的手，将她的手托在自己掌心，“你的手很凉。你等了很久。”

琳娜握紧了他的手指，随即目光落下来，眼眶里还含着未消退的泪水，“我很害怕。”

不知道是含泪的眼睛还是那句话让Michael愣了一下，他慢慢翻转手掌，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对不起。”

琳娜摇了摇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他的声音在抖，“我忘了给你回电话。”

琳娜本来想找到合适的词句，但在他颤抖的声音中放弃那理应维持的适当和边界，“别怕，我会一直在，我会找到你。”

“你会留下吗？”Michael侧目，两个人的目光相交。

琳娜不知道他问的是今晚还是未来，但她想给他承诺，“是的，我永远不会放手，我要陪你走到最后。”

他轻轻拉着琳娜的手，带着那还没有回暖的手贴近自己脸侧，他合上双眸，将脸埋进她的掌心中。

琳娜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他温热的唇不时与掌中的冷意相碰，然后她感觉到湿热——他的眼泪。那一瞬，她隐忍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无声、迅捷且汹涌地划过被冷风吹过的面庞，她想擦掉那些泪水，但像暴雨不止，她无法。

窗外的曼哈顿，灯火通明。那些亮着的灯像无数颗不眠的、注视着这个房间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