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够在惊愕之中保持冷静，在盛怒之中保持镇定，在激于忠愤的时候保持他的不偏不倚的精神？

——莎士比亚《麦克白》

比契机来得更快的是意料之外的消息。

这周即将结束的时候，琳娜再次被叫进老板的办公室。她一踏进那个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同以往，老板审视的目光从进门就开始落在琳娜身上。

“你回来的时候说，MJ的团队会解决，但方法似乎是他们在韩国接触新的合作，你知道吗？”

琳娜看着老板的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她知道这个场景早晚要面对，但她低估了索尼获取消息的速度。不过影响不大，她语气平静地陈述：“这个我不知道。”

老板点点头，这确实不是琳娜一个亚洲项目协调能接触到的内容，他快速抛出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琳娜沉思片刻，开口道：“可能是……想借助新的合作弱化抗议。韩国市场那边反对的声音不小，外汇流失的争议也在发酵，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本地有资源的合作方做背书，至少能让舆论环境宽松一些。”

“你在韩国的时候没注意到什么？他们团队的人有没有接触过那边？”老板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暂时从琳娜身上收回。

琳娜继续说出自己准备好的台词，“我当时在韩国的时候，MJ团队谈合作的人没有去。我看到的是抗议、抵制、媒体质疑……那些问题确实棘手，但说到底那是MJ团队自己的宣发问题，不是索尼应该插手的范围。”

老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停留，直接给出了答案：“他们接触的是三星。”

“三星？”琳娜竭力让惊讶的神色在脸上浮现，“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三星带MJ团队的人去参观了爱宝乐园，韩国报纸今天都有报道了，三星想把爱宝乐园卖给MJ。”

这时，琳娜已不需要刻意表演惊讶的神色，这个消息让她始料未及。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合作。”

老板似乎被琳娜的笃定引出笑意，“希望如此，但我有一种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没等琳娜回答，继续问道：“你觉得三星对我们来说，是机会还是威胁？”

“看他们谈的是什么项目。”琳娜压住脑海中翻涌的其他想法，继续道，“如果只是宣发层面的合作，比如韩国本地的广告投放、渠道推广，那对我们影响不大，甚至可能帮我们把韩国市场的蛋糕做大。但如果他们进入了更深的层面……在知道具体项目之前，我没办法做更准确的判断。”

老板靠回椅背，看着琳娜。几秒后他微微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好。你先去忙吧。”

琳娜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琳娜。如果他真的在绕开我们，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琳娜没有回头，她握着门把手站了一瞬，随即说道：“我知道。”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琳娜的助理跟了上来，有些关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琳娜挤出一点笑，“只是一点风声。”

她回到办公室后，在电脑屏幕的反光中看到自己不虞的面色，也难怪助理会上前询问。琳娜在座椅上放空片刻，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爱宝乐园的照片，是一张游乐园的俯拍图，过山车、旋转木马、花圃、人工湖……所有看起来童真无害的东西。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将其扔回抽屉里，随后她拨通越洋电话，经过漫长的转机等待，琳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和韩语问候。

“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三星内部最近有没有关于爱宝乐园股权转让的讨论。”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听到风声了？”

琳娜没有直接回答，“那就是了。谢谢，再到韩国我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琳娜不自觉地咬住手指，又清晰地感觉到唇上的死皮，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撕掉，最后撕掉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血迹。她看着指尖的那点红色，伸手按住唇上的伤口。在微微的刺痛间，她转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像在追寻一个难解问题的答案。

直到晚间Michael打来电话，琳娜终于拼起了这张拼图的最后一块。

Michael作怪的声音从话筒跃出来，琳娜的笑容总算浮了上来，即使很快消散，她没忍住快速将话题拉到韩国上，“Michael，我看到三星带他们去了爱宝乐园。按理说这种合作，三星应该按下不表才对，不应该让媒体大肆宣传。”

“你看到了？”Michael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他们似乎对乐园合作的兴趣不大。但是他们快速将合作拉到了巡演赞助上。”

“但他们也没有拒绝乐园合作是吗？只是慢慢拖着？”琳娜起身倒了杯水，但没心情喝，随手放在了桌边。

“对，不过巡演赞助本来就是我们近期最大目标，所以我让团队继续推进赞助的商谈。”

琳娜听着Michael谈及巡演的声音，忽然觉得看清了这张拼图的全貌，“我知道了。”琳娜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自嘲和嗤笑的意味，“如果真想做IP合作，应该先谈条款再看资产，先看资产，说明资产本身才是目标。他们在利用你。”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Michael的声音如常传来，“你说。”

“咱们找去的瞬间，他们想的却是利用你的热度来完成家族权力的平稳交接。”琳娜转身间带倒桌边的那杯水，水杯在和地板相碰的瞬间碎裂，碎片划过琳娜的小腿。

这声响引起Michael的追问：“怎么了？你那边什么碎了？”

琳娜没有回答他的追问，继续道：“三星会长是为了避开巨额遗产税，将三星集团控制权低成本地转移给儿子李在镕。爱宝乐园看似是主题公园，实则是三星集团的核心控股公司，处于交叉持股网络的中心。通过它，李氏家族能以极低持股撬动整个三星帝国的控制权。所以我们现在让爱宝乐园增值的提案，就算再让人动心，他们也不会去做。控制权过渡，是三星的核心利益，高于一切。”

“琳娜，告诉我，你那边怎么了？”他的声音带上焦急，完全没有在意琳娜对三星反常之举的解释。

琳娜蹲在碎片前，声音沉下去，“只是碎了个杯子……Michael，对不起，我犯错了，我失手了……”

“琳娜，听着，你先坐到沙发上去，先不要急着去打扫。”Michael的声音一反常态带上了命令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