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从他炽热的唇间短暂挣脱，“那句话真的比其他任何话都难让你平静吗？”

Michael的笑含混着疑问的神情，唇上还带着湿润的水光，“为什么要回到那句话上？”

他指尖的温度、他双唇的热意、他眼里的光，都如此清晰地在袭入感官，琳娜笑着擦掉他唇角蹭到的口红，“我在想，如果有比那句更难让你平静的话，你还会不会想要听到。”

他的睫羽微微颤动，“当然。我想。”

“那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他的笑容想被施加了魔法，停滞在脸上，片刻后才绽放更甚，旋即他的双唇再度降落。

他的气息稍离，鼻尖在琳娜面颊上蹭过，像是还在留恋另一方的温度，这时候他的声音低沉柔软，“其实你停顿的时候，我有猜到是这句话。但你每一次说出这句话，我都会被击中，而且每一次的感受都……那么不同。”

琳娜在霞光中带着笑意抱紧他，感受到他收紧的双臂，似乎这一刻，这个走廊、这片暮色之外的风波都已被屏退。

不过暮色一向匆匆。

晚饭时间没持续多久，如同霞光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随着花园里的灯陆续亮起，Michael也放下了刀叉。他的摄入量堪称只是对付了几口，更近似于完成一项任务。在琳娜的坚持下，他勉强又塞了几口。他起身在琳娜唇角落下一吻，然后匆匆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侧，琳娜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那把椅子，椅背还保持着刚才他挪动的方向，桌面上那杯水也还剩一大半。琳娜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忽然也失了胃口。她想起Michael每次吞咽时微不可察的停顿，每次放下刀叉的时机，这无一不在显示出排练的压力正在收走他的食欲。

但身体是一个吝啬的当铺，这边典当食欲，另一边就必须用其他的赎回。这是肉身与意识需求签订的补偿协议，只不过要用苦涩来兑换。

周日的清晨，琳娜走向书房，在没有完全合拢的门侧听到了那通电话。她以为Michael在处理昨天三星和曼谷主办方相关的问题，但那种低沉、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因被轻微压制而急迫的声音，让琳娜瞬间否定了这种推测。

她收回正要推门的手，却无法挪动脚步。很快，她听清了他接下来的话：“我需要一些止痛药，排练强度在增加，其他医生开的药不太够。”

她原本可以在那一刻转身走开，让Michael以他不希望被看到的方式完成那通电话。但鬼使神差，她听了下去。

Michael的声音有一段停顿，或许是医生正在那边询问什么，或许是他在思考如何措辞。空气如同凝滞了一般，直到他开口：“维柯丁、奥施康定之类的，还有一些助眠的……”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提问，Michael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通常是睡前。如果白天疼得厉害，偶尔会在下午也用。”

他的声音在接下的对话中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好，我知道了。”然后琳娜听到他挂断电话的声音，底座与听筒碰撞的轻响在书房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走进去，只是站在门缝的边缘，在挤出门缝的晨光中停留了片刻。随后她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Michael正背对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着窗外，与往常每一次凝视窗外景色时别无二致。他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身望过来的目光有瞬间的闪避，但很快带着笑容恢复如常。

他放下水杯，向琳娜走来，“早。饿吗？”

琳娜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你睡得好吗？”

“还行。”他选择了一个中性词，随即转移了话题，“我已经跟曼谷当地主办方和沙特团队那边打过电话了，CJ也安排李铭勋去接洽。”

琳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任何细节。Michael似乎并不习惯两人间的沉默，他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先去吃早饭吧。”

两人并肩走在昨天的走廊上，Michael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偶尔擦过琳娜的手背。在琳娜以为他会照旧回避视线的时候，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自然的像最日常的动作，自然的无需经过思考和衡量。琳娜索性靠的更近些，抱紧了他的手臂，因为她知道这些时刻转瞬即逝。

午后再度迎来离别。琳娜没有去打断他的排练，她在排练场外站了片刻。一首她已经熟悉的旋律，正在被反复拆解和重组，那些停顿和重复在下午的空气中回荡。随着她越走越远，那些声音逐渐变得稀疏而遥远，最后被车门关合的声音完全隔开了。

*

Michael结束排练时已夜色浓厚，那些音符逐渐从他的感官中抽离，排练的消耗退潮般显露出它真实的形状。他走回主屋时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他抬头望向夜空仿佛在其中寻找什么。及至主屋前，他停住脚步，忽然明白自己寻找的事物已经在下午离开了这里，为期五天的循环已再度开始。

路过书房，他莫名再次驻足。打开那扇门，他在书桌前看到琳娜留下的便签，字迹潇洒地写着“下周见”。他捏着那张纸，笑容浮现出来。

很快，他被电脑闪烁的开关提示灯吸引了目光，他点开休眠的电脑。随着亮起的电脑屏幕，他看到了新建文件夹里一张张缩略图。琳娜在离开前导出了她这两个周末拍摄的内容——那些画面大部分都在排练场，他在光里移动的侧影、他在休息间隙喝水时垂下的目光、他侧身调整耳返时微微弯下的颈线、他在某个音结束时的停顿、他和其他人交谈时偶尔露出的笑容……

他一张张地翻看，但视线并没有在画面中的自己身上停留太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想象琳娜是站在什么位置、以什么样的姿势手持相机、在什么时刻按下快门，才能在那一帧里把灯光和他侧身的动作恰好纳入取景框。

他越往下翻，那些画面中的他自己仿佛越发退远，而那些他看不见的部分就越发清晰。她的姿势、她的位置、她的目光……正从照片的边缘渗透进来，如同潮水向着他所在的位置缓慢地、持续地漫涌着。但那些他需要确认的细节并不存在于任何一张照片中，因为她不在取景框里。他看到的都是她注视的方向，却看不到她注视时的表情。

这是这些照片最大的不完美。

此刻，他更想看到她的面容，这个愿望强烈地冲击内心。于是他起身合上电脑，匆匆走向主卧。

主卧的夜灯在墙角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张照片上，那是一个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画面。晨光中琳娜从玫瑰瀑布上望下来，嘴角微微翘起。这带笑的注视在每一个清晨等候他醒来。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拿起那个相框，他的手指沿着玻璃表面划过她脸部的轮廓。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太多可以看到她的东西，他环顾这个房间，寻找她在这个房间里的存在痕迹。但这些痕迹大部分是流动的，她放在书桌上的便签、她勾画好重点的文件、她某天晚上喝过水的杯子……而那些能够重复观看的东西，她很少留下，却是他常常需要的。

他想看到琳娜坐在书房椅子上的身影，想看到她翻看文件时微侧的脸，甚至是站在走廊时投下的影子……那些都是他在周末结束后逐渐开始习惯失去的东西，而每个周一清晨他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在没有它们的状态下度过完整的一天。

Michael将照片摆回原位，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翻涌的情绪间，他的目光落在电话上，但最终他还是移开了视线，因为他知道她正在飞机上，电话在此时毫无用处。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窗外花园的灯整夜不灭，那些灯见证过琳娜在Neverland的所有时光，也会和他一起等待她重新回到这里。

她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