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走到他刚刚坐着发呆的位置，视线被放在一侧的报纸吸引，放大加粗的标题很醒目，是钱德勒的父亲指控Michael和Lisa在去年6月接受《PrimeTime Live》采访时，违反了案件和解协议中的保密条款。去年6月的采访，今年6月的指控，8月的当下竟然还在发酵。琳娜伸手挑开那份报纸，蹙着眉读完这满篇的无理取闹。

Michael回来的时候，正看到琳娜微微低首看着那叠报纸。他疾走几步，将手里的那盘意面放在报纸上。

琳娜的视线被陡然打断，她抬头望着他，唇角一勾，“这是你吃剩下那半份吗？”

Michael面色一红，“当然不是！”

“我开玩笑的。”琳娜轻轻推开盘子，再次露出那份报纸，“打断你吃剩下半份的电话，是关于这个的吗？”

Michael沉默着将那份报纸翻过去，这无疑是默认。短暂的静默，他再次开口：“这次，我没有和解。”

“我知道。”琳娜随手将那叠报纸扔进垃圾桶，又拉着他在自己身侧坐下才开始吃饭。

他在琳娜吃饭时安静地注视她，那目光落在她的眼角、唇间，掠过她握着叉子的手指和垂落的发丝，温柔地复核着那些他早已熟悉的细节，而每个细节都对应着一段只有他才听得到的旋律。直到他伸手把那缕发丝拨回她耳后，她的动作才停顿了一下。

“怎么一直看我？”琳娜蹭了蹭嘴角，“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什么，吃吧。”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的视线依然没有收回。

琳娜索性让他去看，直到放下叉子，靠上他的肩，琳娜才再度开口：“有件事情要跟你说，索尼知道三星的目的是巡演赞助了，也知道CJ想跟你谈授权合作。”

琳娜感觉到他的身形一僵，即使他马上放松下来。琳娜没有去看他的神情，只是加了把火，“虽然早晚要让索尼知道，但……”

她没说完的话Michael补上来，“李铭勋，只有李铭勋知道CJ合作的详细内容。”

“我试探过，老板没有回答，但没回答就是答案了。”琳娜坐正，端详他的神情。

他早已习惯背叛、倒戈的情境，面色上没有任何不虞的痕迹，只是声音低沉，“没想到一试就中。他可能觉得被边缘化了，从三星调到CJ这个明显没那么重要，甚至不会签的项目。”

“Michael，不是项目变动的原因，这种人就是这样。”

Michael侧脸望来，琳娜点了点头，“这种人就是这样。你不需要跟他们换位思考，这种投机者就是会随着风向摇摆。不过，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他看着琳娜一脸正色，颔首道：“你问。”

“从你用他到现在，你有没有签过任何他要你签的合同？”

Michael垂下目光，思考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琳娜松了口气，“这种投机者最难缠，他们一般不会轻易松口，不过到现在为止才一个半月，他没什么东西可以反咬你，顶多就是找小报制造点波澜。”

琳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Michael的手搭上她的腰，让她更舒服地靠上来，“索尼那边也不需要太担心，他们现在有点进退维谷，投入了3000万宣传费，如果在这个节点上打压你，等于在打压那笔钱的投资回报。索尼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们不会让你这艘船沉，现在船沉了对他们没有好处。”

“我知道。”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先去休息，你累了一天了。”

琳娜没有反对，任由他牵着走上楼去。洗漱一番，窝进毯子里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泛青。这时候她开始后悔赶这趟航班，暗自决定不能再如此。Michael的手臂搭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琳娜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今晚等了很久？”

“应该是有点久。”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微热的气息拂过琳娜的脸侧。

琳娜翻身面对他，“还是你说得对，我下次不赶晚上的航班了。”

他笑着收紧手臂，将琳娜拉得更近，“上次就跟你说过。但是，是我想要等你，”接着他又补充道，“是我需要等你。”

他没有睁开眼睛，语气像是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直到琳娜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他才睁开眼睛，一丝惊诧倏然从他眼底划过。琳娜看着他略微惊讶的神色笑出声来，他微微向后撤身，在端详那笑容的时候也被带出笑意。

但琳娜的笑声没持续多久，很快被他拉下身来加深这个吻，那些笑意被他含进唇齿间。琳娜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颈侧轻轻合拢，指腹沿着她耳垂的轮廓滑过。在更进一步之前，琳娜拉住他的手，“不行，你还有排练。”

Michael在她手指触碰的时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这周，周六日休息。”

那双眼睛在初显的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邃，这让琳娜拒绝的话哽在喉间，那些拒绝的理由不再成立。

他没等琳娜回答，唇再次落下来。那缠绵的吻最终停在琳娜颈间脉搏的跳动之上，他的唇短暂的拉开距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剩下一个。”

琳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床头柜的抽屉里只剩下一片铝箔包装的避孕套。

“只剩下一个……”他重复了一下，隐隐有些不满，然后他得出结论，“我觉得不够。”

他认真衡量的表情逗笑了琳娜，她笑倒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够了……”

“既然你说够了，那等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去吃早饭。”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如果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我们可以直接吃午饭。”

琳娜没有拒绝，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迎了上去，而他无疑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中更清晰地看到她的神情、感受到她的心跳，一并寻找到他需要的答案。

*

琳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隐约记得合眼前窗帘边缘的光线已十分明亮。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随即世界变得很安静，静到她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正缓慢地交融。琳娜甚至不知道他是在她睡着之前还是之后闭上眼睛的，只知道当她再次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她的身体里了，但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呼吸均匀地铺展在她后颈。

琳娜侧过头，看到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卧室。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双唇微启，平和的似乎毫无烦恼。她在晨光中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他的手臂，起身披上睡袍，光着脚走向阳台。

打开阳台门，入目便是花园里的玫瑰花丛，花红胜火。园丁浇的水露还挂在最外层花瓣的边缘，在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她靠在栏杆上，视线落在那片美得夺目的花丛上的同时，想起凌晨时和Michael说的那些话。李铭勋的名字和信息已经如她所愿地流向了索尼，Michael将不会再信任他，他永远出局了。这个过程中，她试探过Branca，也试探过自己的老板，这些不动声色的试探，像石子入水，所有人只会看到水面的涟漪，那颗石子本身已经沉到了水底，不需要被看见，也不会被注意到。

不过，这一个多月里，琳娜不是没有设想过，如果走向和她所预计的不同会怎么办。答案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亲自出手。如果李铭勋没有泄漏信息，她会直接将CJ授权合作的消息散播出去，反正受怀疑的只会是被指派到CJ项目中的李铭勋。黄泥掉□□，不是屎也是屎了。毕竟，资本的游戏里，冷酷是美德，无情是效率。特别是在Michael的团队中，失去Michael的信任就是结束。而Michael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些过程。如果他知道，该是用什么表情去看待这个他从没见过的琳娜呢？

思及此，琳娜面上扯出一抹笑来，这点笑意很快随风消散了，没有什么表情的琳娜显得有些疏离和冷漠。她没再继续深思，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身开门。阳光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区，她顺着光走进室内。

Michael还在睡，姿势未变，侧躺着，手臂还伸向她刚才躺着的那一侧，他睡着之后仍然预留着她的位置，他的手指也微微蜷着，似乎也在等待她自己回到他的手心。琳娜心里一软，在床边蹲下来，细看他在晨光中更显年轻的轮廓。可能是此时梦中毫无烦恼，他眉间那道细纹舒展开，嘴唇微翘着，毫无防备，如此童稚。琳娜伸出手，放进他的手掌中，而他突然收紧了手指。这让琳娜的呼吸微微一滞，立刻看向他的面容。他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依然平稳，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琳娜的心落回原处，她没有抽回手，微微垂首，将额头靠在床沿上，感受这难能可贵的瞬间。

不多时，她感觉到Michael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一点。他在晨光中翻了个身，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微光中微眯了一下，落在她脸上，“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

他伸手，在她垂在床沿的手指上碰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而且，你看起来需要睡眠。”琳娜说。

他没有接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像在示意她回到床上。琳娜起身，重新回到他预留的位置，然后在涌进室内的些许阳光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正聚焦在她身上的眼睛。

片刻，她说：“早上好。”

“早上好。”他在微光中轻轻握紧她的手，然后侧头看了眼表，更正道，“是中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