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低头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有一点我很明确：我确实需要你。但Michael，这不需要用给予和索取证明。”

Michael沉默了片刻，他转动着伞柄，伞沿的光影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移动。

琳娜不解，“怎么了？”

“我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挽住我。”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她向前走了两步，彻底回到伞沿的笼罩下，挽住他撑伞的胳膊，“这样？”

Michael低头看了一眼琳娜挽住他的那只手，然后他说：“嗯，这样。”

这天，他们在池塘边停下时，天鹅们已经注意到有人靠近。几只正在水面上漂浮的白影调整了方向，缓慢地向岸边围拢。其中一只尤其积极，它从群体中率先脱离，劈开水面直冲而来，搅得身后的天鹅被迫向两侧散开，其中一只被挤得偏了方向，伸长脖子在那只头鸟的尾羽上啄了一下。

琳娜看到这一幕，终于没能忍住笑意，“船长还是这样贪吃。”

“它只对你这么积极。”Michael望着那只正以豪横姿态抵达岸边的天鹅，它已经停在琳娜脚边不远的位置，正仰着脖子等待投喂。

琳娜短暂的从Michael的臂弯中抽手，对着船长摊手示意自己今天并没有带吃的，其他的天鹅见没有食物便开始陆续离开，在水面划出一道道缓慢扩散的波纹。

船长在他们脚边徘徊了一会儿，像是仍然在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食物，最终意识到今天不会有了，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缓缓滑入水中，向湖心方向漂去。不多时，水面逐渐恢复了平静，天鹅们分散到了各自的漂浮位置，阳光洒落水面，如同轻轻晃动着的无数金色光片。

琳娜特别喜欢这个池塘，尤其是它静谧无恙的样子，就如此刻。两人都没有打破此刻的宁静，只是握住了彼此的手，或许他们都清楚，这样闲坐的时刻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少之又少。

很快，多方入场的局面更加清晰，三星一改之前的缓慢进度。韩国演唱会售票情况的好转让内部改革派的声音压过了反对派，巡演赞助的细则敲定推进得比预期更快，甚至为了能在与可口、百事的竞争中抢占先机，三星在曼谷问题上展现出了异常的诚意——他们不仅表示愿意承担本地宣传成本，还主动提出了一版删减了此前坚持的附加条款。与此同时，CJ的存在也在推动IP合作的进度，三星开始认真地评估那些他们之前只愿停留在讨论层面的合作框架。

百事和可口可乐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可口可乐的报价正在不断逼近三星的开价，百事则试图通过“重返合作”的叙事来拉近距离。这些数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中，但行业内总能感受到某种微妙的震动，而外部的观察者只能看到水面细微的涟漪，却无法判断方向。这是一场音乐行业隐秘的世纪竞标，只是参与的三方尚未得知，真正的决定因素可能不在于金额，而在于Michael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与哪个品牌放在一起。

琳娜那通核实电话在工作日也有了回复，这回复再次印证了琳娜敏锐的直觉，是索尼为可口可乐从中牵线，原因自然是三星带来的危机感。这对于Michael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甚至出乎意料的形成了更好的三方角力。但对于琳娜来说，这真的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望着从办公室前经过的老板，然后转回视线，或许，索尼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甚至她有预感索尼绝不会束手待毙，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但这些内容已不再是她能接触到的东西。

直到一通电话打来，这种惴惴不安终于显示出它逐渐清晰且残忍的面孔。

是许久没见的乔丝琳，那个《纽约时报》的记者，准确来说应该是：曾经是。如今，她已经升职，再也不用在酷暑或严寒中去占位。

琳娜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怔愣片刻，才按下了接通键。

“琳娜，”乔丝琳没有寒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赶时间的紧迫感，“有空吗？”

琳娜低头看了眼腕表，“今天中午？”

“可以，还是在我们之前见面的咖啡馆。”乔丝琳顿了一下，补充道，“不是叙旧。”

“我知道。”因为乔丝琳从没有找她闲聊的习惯，两个人也从不是闲聊的关系。

一到午餐时间，琳娜如同以往跟着其他职员一起走出公司。期间，她还听着助理讲笑话，并且捧场地笑起来。不过，她很快拐向另一方向并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她远远地透过咖啡馆玻璃看到了乔丝琳。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衬得红发更加醒目，她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显然她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做了一段时间的准备。琳娜气息未定，快速在乔丝琳面前落座。她看了琳娜一眼，手上有些机械性地转动着空了的水杯。

乔丝琳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人向媒体喂料，关于MJ的债务危机。来源很可靠，方向是负面的，会在这周见报。”

乔丝琳语速很快，说完更是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了一上午要不要跟你说，要不要委婉一些，但我还是直说吧。”

琳娜垂下目光，似乎还没从这个消息的冲击中缓过神，片刻，她终于开口：“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谁们？”

“没什么。”琳娜摇了摇头，抬头时带上笑意，“怎么？这算是投桃报李？”

“算是吧。”乔丝琳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会用数字来支撑叙事，即使那些数字可能会被重构，但当它们出现在主流媒体上时，就会看起来像已经被验证过的内容。”

“谢谢，我明白。”琳娜点了点头，准备点两杯咖啡的时候，乔丝琳却起身欲走。

“不用了，我有点事情要赶回去。”乔丝琳拎起包，抬手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有新闻别忘了我。”

见琳娜点头应允，乔丝琳匆匆离去。而琳娜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前来询问，她才开口点了点儿吃的，但味同嚼蜡，没吃几口她便放下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边走了一会儿，脚步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一个她在十二年间走过了无数次的路线，习惯不自觉地把她带回到了索尼楼下。等她抬头时，那栋粉红色花岗岩的建筑已经近在眼前，它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玫瑰色，这颜色与周围的灰白和蓝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像是被削去了顶端的山墙轮廓，在周围一片玻璃幕墙的摩天楼中更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琳娜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窗户，每一个窗口后都有人在移动、在打电话、在签署文件。而她站在楼下，第一次感觉距离它，距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远，甚至她无法确定自己是正在离开它还是在重新了解它。

或许是阳光刺目，她感觉眼睛酸涩，于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此刻，她特别想拨通那个号码，听到那个声音，控诉这个不择手段的世界。但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暗流涌动的角力场上的常见手段，这终将无法撼动这场巡演届的世纪竞标。她长舒一口气，穿过七层楼高的巨型拱门，经过大厅和走廊，回到她的办公桌前坐下。

不急于一时，她会调整好心情再跟Michael传达。这资本沧溟，谁主沉浮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