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沈家的船缓缓靠岸停泊。船工刚准备搭跳板,就被日军用枪堵住。岸边的工人们见状纷纷抱头蹲下,不敢动弹。
宋阮言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太君,您这阵仗,太吓人了。他们都还要搬货呢,这么多货物,总不能要我一个人搬吧?太君要实在不放心,诺,这是报关单,所有货物信息,出入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您要不信,可以看看。”
一个小兵上前接过报关单,递给大佐过目。大佐斜睨了一眼,随手一挥,单子飘扬在风里。
他轻笑一声:“宋小姐见谅。最近城里不太平,传闻说有人借着码头运货,暗中私通,想做一些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不利的事。”他抬手点了点岸上的货物,“你的这批货,我需要查验,宋小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宋阮言微微侧身颔首:“请。”
大佐递给一个眼神,几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拆开货物,翻来覆去仔细搜查。可翻查许久,没有半点可疑之物。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大佐面色愈发难看,怒火中烧,指着宋阮言质问道:“货没有问题,那裴宁呢?他去了哪里?”
宋阮言丝毫没有被这狠戾之气震慑到,淡然道:“太君这是问的哪里话?裴先生是个十足的戏痴,不在戏院练功,还能去哪?”
大佐上前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阮言,冷声道:“你们两个整日黏在一起,全城的人都知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身份吗?”
宋阮言抬眸,对上那阴森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她是北平城最有名的角儿,是裴老板,是我的爱人。其余,一概不知。”
“宋小姐,你可真是生得一副好嘴啊。”
“太君!”宋阮言冷声开口。
她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您要查货,我让您查了。您要问人,我也答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得搬货了,我还等着交货呢。”说完,她便转身就要走。
大佐猛地抬起手,枪口直直抵在宋阮言的额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阮言视线落在黑漆漆的枪口上,随后落在那令人恶心反胃、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身上。
“太君,我好歹也是宋家大小姐。您拿着枪指我,不太好吧。”
大佐眼角抽了抽,拿枪的手没有放下,也没有下一步动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子。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
蹲在地上的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是谁起的头,拿起地上的一块砖头,趁着士兵不注意猛地朝他头上砸去,把枪抢了过来。
船上的船工见此,立马放下跳板,从船上拿起武器分给岸上的弟兄们。
刹那间,火光四射,枪林弹雨。
宋阮言趁着大佐愣神的空当,立马躲在巨大货物箱后面。她看了眼城门的方向,暗自松了一口气。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早在不远处等候命令的士兵,听到炮火声,立马赶来支援。双方兵力悬殊,上百日军持枪围堵,没多久便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码头上死伤大片,工人们也被围到角落。局势瞬间扭转,再这样下去,全都会死。
宋阮言眸光一沉,起身,朝着大佐的方向大喊:“住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紧在手心。她尽量表现着沉着冷静,但手心渗出的细汗以及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她高举右手,一步一步地往跳板走:“太君!你要找的东西,要找的人,都是我,都在我手上!”
大佐闻言轻抬右手,士兵立即停止了攻击。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海浪的拍打声。
漆黑的夜让大佐分辨不清宋阮言手上拿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对于她的这个举动,他很是满意。
“宋小姐,你要是早点说,我们又何必兵刃相见呢?”他阴冷的眼眸微眯,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来,给我。”
宋阮言冷哼一声:“想要?自己来拿!”
她已经来到跳板上,说完立马转身,冲上甲板。
大佐咒骂一声,带着士兵冲上货船。
宋阮言对自家船了如指掌,在船上跑得飞快。一溜烟就钻进货舱,从一道暗门滑到底层,又顺着道儿爬到了轮机舱。
日军的脚步声在头顶上像无头苍蝇一般轰隆作响,还夹杂着几句日语。
宋阮言蹲在轮机舱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落在手背。手里还攥着枚手雷,拉环已经扣在了小指上,随时准备着。
她转头看向窗口,此时码头上那些工人们已经趁乱跑了大半。基本所有日军都来到船上,码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很好。
宋阮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轮机舱走动,故意弄出声响。
耳尖的日军立马听见动静,蜂拥而上,顺着梯子往下爬来到轮机舱。
宋阮言退到最深处,背靠一扇门。一只手举起,另一只手放在身后,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日军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她。大佐从后面缓步上前,此时他的表情已经极其不耐,冷声道:“宋小姐,捉迷藏也该结束了。给我你手中的东西,我可以让你死得好看些。”
宋阮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那我还真是要感谢太君了。在我把东西给你之前,太君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佐挑眉,道:“问吧。”
“城中还有谁怀疑裴宁的身份?”
“宋小姐,你终于承认了。我原本也只是怀疑,但是并没有拿到他身份的证据,多亏了你,让我知道原来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哦?那意思就是说,只有你知道?”
大佐不置可否。
宋阮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东西就在我手里,太君想要就自己过来拿吧。”
或许是她笑得实在是太过坦然,大佐不免有些警惕,迟迟没有动。
“我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太君还怕我耍花招不成?”
宋阮言身上一件武器都没有,身后也没有了退路,确实没有任何攻击性。大佐这才放心下来,走上前。
大佐一步步地逼近,宋阮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三步。
两步。
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木板上,在黑夜中,宋阮言握紧的手忽然闪现一束银白的光。
大佐瞳孔一缩!大步向前想一把夺过那正在闪烁的白光,可一切都晚了。
躲在后背的那只手,猛地向下压,宋阮言整个人向后倒去。指尖用力拉开手环,一把将手雷扔进正在工作的锅炉中。
“砰——!”
火光炸开,锅炉被震碎,滚烫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船内所有人被爆炸的火光弹飞,整艘船从中间断裂,在汹涌的海面上绽放漂亮绚烂的火光。
城中传来一声巨大的钟响,新的一年来了。
宋阮言整个人坠入海底,脖间的围巾被海浪冲散,肆意飘荡,明明近在咫尺,可她却怎么也抓不到。
一道白色刺眼的光直直地照着宋阮言,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忽然他感觉上半身一轻,像是被半抱着。
那道刺眼的光芒被遮住,一张熟悉的脸近在眼前。
他呼喊着自己,眼角的泪滴在脸上,落在心口。
宋阮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他缓缓抬起沾着红色颜料的指尖,落在他的右眼角下方,轻轻一点,留下一道浓艳的血痣。
他轻声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阿宁,可否为我再唱一曲?”
裴辰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人。
宋阮言的手指滑落下去,裴辰宁猛地接住正在坠落的手。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灯光缓缓暗下来,只剩一束光,笼罩着二人。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注视着台上二人,大气不敢出。
良久,裴辰宁抬起头,眼角那颗血点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他缓缓站起身,来到舞台中央。
空旷硕大的礼堂里,响起一道如雷贯耳的唱腔——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眼角的泪稀释了血点,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藏在粉底下的血痣暴露在空气中。
灯光缓缓暗下,礼堂内一片漆黑。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的唱段打动,落下惋惜的泪水。
好在陆星弦及时反应过来,拿起话筒,做最后的落幕。
他的嗓音略微沙哑:“民国二十七年元月一日,沈若棠牺牲于北平码头。当天夜里,情报被快马送进太行山。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司令部,灯火通明。后,日军三个师团分三路扑向平西根据地,但他们扑进的,是一座空山。”
“根据地保住了。几千个村庄,几万条性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