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沈若棠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落在攥紧的拳头里。
喉咙里像卡了石子般,让她难受得说不出一句话。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像无数颗细小的针,扎进她身体里。
她错了,她不该让父亲和别的富商一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这座城早已千疮百孔,这个国早已风雨飘摇,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沈若棠挽住沈父的胳膊,吸了吸鼻子,如孩童般依附在父亲的怀里,小声喃喃道:“爹爹,我是不会让你们死的。”
灯光缓缓暗下,舞台两侧的工作人员迅速上台撤掉道具,准备下一场的舞台布置。
中间换场的时间非常短,他们必须赶在灯光亮起的时候完成转场。
周程动了一下,见宋阮言还挽着自己的胳膊不松。他轻拍宋阮言的肩膀,小声催促道:“学长!转场了,我们该下台了。”
宋阮言这才回过神,拉回思绪,猫着腰和周程一起下台。路过侧台时,偏头看了眼已经换好服装正在候场的裴辰宁。
熟悉的感觉骤然涌上来。
又是这种感觉,宋阮言皱着眉,捂着发闷的心口,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突发心脏病?
侧台的蒋邵正整理着衣服,这场戏可是他的重头戏。裴辰宁已经站在舞台中央,找准占位,等待灯光亮起。
宋阮言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心悸、酸涩,只知道眼前的这一幕,他好像真的经历过。
耳边萦绕着一道模糊又温柔的声音,在心底呼唤他,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某种宿命般的幻境中。
骤然,全场灯光亮起,新的一幕正式开场。
宋阮言像是着了魔,看着舞台上即将去“赴死”的裴辰宁,身体先于大脑,抬脚一步步朝着舞台中央走去。
蒋邵正在拿着镜子看贴的假胡子有没有掉,余光瞥见宋阮言的动作,瞬间慌了,伸手想去拉住他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宋阮言!你干什么呢,脑子瓦特了!”
丁荀彻底看懵了,和蒋邵对视一眼:“不是蒋哥,他怎么突然往台上走了?他的戏份不是在后面吗?”
这下不止丁荀懵了,就连在对面侧台的陆星弦等人也懵了。大眼瞪着小眼,完全不知道宋阮言这是唱哪出。
蒋邵盯着台上的宋阮言,虽然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但他太了解宋阮言的性子了,绝不会在大事上无故胡闹,肯定有他的意图。
按照原剧本的剧情,叶思钦在码头等待船只,结果消息走漏了风声,叶思钦身份暴露突遭日军拦截。在和日军打斗过程中,沈若棠出现了。
可此时,原本应在后面出场的沈若棠,已经站在台上。
裴辰宁转过身,看见是宋阮言,微微一怔,不过很快便恢复神色。
戏已开场,不得中断。
他走上前,疑惑道:“沈小姐,为何会在此?”
舞台沉默了两秒。
宋阮言始终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着。就在裴辰宁正想救场时,他终于开口了:“计划暴露了。”
裴辰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台下话剧社的成员都被这番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清楚这段台词根本就不是沈若棠的,整场演出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定剧情,或者说,自宋阮言上台开始,就已经偏离了。
裴辰宁喉结上下滚动,顺着接下去:“你说什么?”
“今夜的消息走露了风声,日本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你的身份也被怀疑了。”
裴辰宁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宋阮言急了,双手抓住裴辰宁的胳膊,快速地说:“老陈已经被抓了,他撑不了太久。你现在必须离开这,快回戏院,只有这样,才能打消他们的怀疑。”
蒋邵瞪大双眼,嘴巴张成了O型:不是,这剧本里没有啊!
裴辰宁定定地看着宋阮言,他的眼底冒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唇瓣微微发颤,那双漂亮的眼眸,满是担忧。
裴辰宁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阿宁,这次就听我的好不好?】
那道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两人在台上互相搀扶着,裴辰宁的手也有些发颤,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人。
因为刚才那道声音,是宋阮言的。
侧台的赵淼淼看着眼前一幕,瞪大双眼,用沙哑的嗓音说:“不是,他俩干什么呢?cos雕塑吗?”
良久,裴辰宁才缓过神,颤抖道:“我不能走。情报还没有送出去,如果我现在回去,华北的百姓们怎么办?”
“情报我来送!”宋阮言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
裴辰宁皱眉摇头:“不行,这样你——”
“你不能暴露!”宋阮言厉声打断他,“你不一样,你肩上扛着太多东西。这里的太平,未来的安稳,都需要你,需要你们。”
“可我怎么能让你独自涉险?”
宋阮言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我不重要,不重要的。你当初做这些事,是为了有一天不再看见欺压苦难,是为了能看见天明、能看见未来。”
宋阮言的泪源源不断往下落,裴辰宁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泪痕。
她还是败下阵来,最见不得她哭了。
宋阮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哑着嗓子,道:“相信我好吗?”
裴辰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不上为什么,宋阮言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良久,裴辰宁才轻吐一个字:“好。”
裴辰宁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递到宋阮言手上。他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水被灯照得发出细碎光芒。
“答应我,活着回来。”
宋阮言接过信封,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好。”
裴辰宁将脖颈上的灰色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地挂在宋阮言的脖子上,替他理好,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舞台对面,蒋邵攥着手中的刀,手中已经渗出一层密汗。他的戏份原本是一开始日军包围码头的场景才上场。
可现在剧本全乱了!
裴辰宁先下了台,现在台上只剩下宋阮言。为了推动后续发展,接下来就该是日军上场了。
蒋邵咬咬牙,暗骂一句:宋阮言,你个神经病!看来真得好好给你治治脑子了!
他偏头对身旁的丁荀说:“走,该上场了。一会见机行事。”然后他把军刀往腰间一别,整了整领口,走上了台。
对面侧台的赵淼淼看得目瞪口呆:“他就这么上去了?你们偷偷改剧本了?”
陆星弦无奈耸耸肩。
礼堂大门没有关严,一阵风顺着门缝挤了进来,轻轻扬起宋阮言的衣角。
码头上的风,好像真的吹了起来。
夜幕沉沉,深夜的码头气温骤降,刺骨的海风呼啸肆虐,卷着汹涌的浪花狠狠拍打海面。
一团黑影从夜色中走出,低声道:“小姐,都安排好了,老张已经在城门跟儿等着了。”
宋阮言点头,快速将信封塞进箱子的夹层中:“福伯,这个您拿着,抓紧去送给张叔。日军马上就来了,届时城门守卫松懈,您们趁机出城。”
福伯看了眼箱子,犹豫道:“小姐,您不跟我们走吗?”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为你们拖延时间。”
福伯红了眼:“可您要怎么脱身?”
远处街巷闪烁着大大小小的白光,伴随着阵阵军械碰撞声响。
他们快要来了。
事态紧急,宋阮言没时间解释,催促道:“快走吧福伯!来不及了,这箱子里装的关乎几万条性命,务必要安全送到!”
福伯瞬间红了眼眶。昔日娇生惯养的千金,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老爷一定很欣慰。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卷起的浪花变得更凶猛起来,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岸边。
宋阮言低头扯了扯脖间围巾,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深夜的宁静,上百名日军士兵跳下车,迅速包围了整个码头。车灯将漆黑的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宋小姐,”大佐缓步从车后走出,眼神阴鸷凶狠,“这么晚了,出现在码头难道是在等什么人吗?”
宋阮言神色坦然,从容道:“太君说笑了,今夜沈家有一批货要出海,数量多,催的又紧。我不放心其他人,所以亲自来验货。”她顿了顿,扫视一圈漫不经心道,“倒是太君,深夜兴师动众包围码头,可是出了事?”
大佐没有回答,依旧盯着宋阮言,想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