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距离老孙被掏心掏肺,过去了整二十天。
阔别八个月的太阳,终于完整地升出了地平线。此后将近四个月,它都会停留在这颗破败星球的最南端,照着灰黑的海,荒芜的岛,也照着顽强苟活的生灵。
宇宙谈不上仁慈。
它曾毫无预兆地降下灾难,将一颗年轻而充满生机的星球撞得满目疮痍,又照常让它旋转,让冰雪消融,让太阳升起。
可活下来的万物,仍感恩戴德,将这点光当作恩赐。
尤其是人类 —— 这种生物,越受折磨,越不认命。他们躲进地下熬过百年,又花了百年重新站回地面,一边修补岌岌可危的文明,一边笃定人定胜天。
为标识自己又熬过一年,结绳记事一般,开启新星历的先辈们将每年太阳升起,极昼开始的那一天,定为“全民极昼庆典日”。
后来,“全民”建立了“联盟”,这一天便顺理成章地改叫“联盟极昼庆典日”。庆典的‘迎光仪式’也从城区搬到了白穹顶,方便与民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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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非得来这么早啊?也太冷了!”联盟实习生缩着脖子,牙齿打颤也不耽误骂街。
天边才透出一线微光,白穹顶已经站满了人。各部门的工作人员穿着最正式的制式礼服,平日的联盟肩章都换成了抛光的金属章,稍一转身,便折出一道冷亮的光。
这是极昼庆典日的传统。
在漫长的黑暗里,人们曾经用镜片将有限的光送进更深的住处。后来,佩戴反光饰物便成了迎接太阳的习俗。
‘随我所行,皆有日光’。寓意很好,就是此刻还没有太阳,联盟众人只能互相反射一下冻得惨白的脸。
“得了,一年就这么一次进白穹顶的机会。”旁边入职刚满一年的莱恩,已经很有前辈的样子。“今天能见到多少大人物,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白穹顶并非一座独立建筑,而是一座耸立在南冠城北端的孤峰,顶端立着数层高的方尖白塔,其余建筑沿山腰错落铺开。站在山顶高处向南望去,整座南冠城却也能尽收眼底,越过码头,还能看见远处海面上空缓缓舒展的“天穹之羽”。
过去,山顶白塔一直是历任总统的住处。山腰各处,则分布着会议室,内阁办公厅和宴会厅。
方默上任第一年,就将白塔改作内阁办公与议事之用,自己搬进山腰一栋只有三层的楼房。这一举动毫不意外收获民众盛赞,以及老家伙们背地里大大小小的白眼。
庆典日,是各部门工作人员一年一度唯一齐聚白穹顶的机会。从白塔露台,到下方广场,连停车场都按部门划好了位置。所有人都得站在这里,迎接第一缕阳光。
“在家不也能照到……”实习生小声嘟囔,“非得来这儿,面子工程。”
“就你话多,不想干了?”
实习生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嘟囔:“为什么每年庆典日都特别冷啊?!。”
“诶!你是不是还没做完在线培训?”莱恩一拍脑门,压低声音,“每年这时候,天穹之羽都会暂时收拢,各岛的防辐射罩也要关闭。让第一缕阳光直接照进主岛……培训手册里有的!”
“啊?那辐射不也进来了?”
“小点声!想让部长知道,你到现在还没做完培训?”
显然,被部长骂比辐射更有威慑力,实习生立刻捂住了嘴。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凑过来解释:“别担心,开放时间有限,之前也会测环境数据。等迎光仪式结束,就立刻重新合上,不至于威胁生命的程度,顶多就是空气质量下降一些。”
实习生听完,想了想,又问:“可这么多负责人都在这里,屏障又开着,万一有敌人趁机打进来呢?”
莱恩头疼得想把他塞回学校,恨不得自己没招收过这人。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联盟哪来的敌人?你这种不动脑子的就是联盟最大的敌人!”
另一人打圆场:“行了行了莱恩,别说人家小朋友了,你去年不也问过!”
莱恩脸色一僵。
那人笑着看向实习生:“你都能想到,上面肯定也想得到。防护设施都有警戒,何况还有总统的专属智能系统实时监控,能出什么事情。”
实习生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觉得自己实在多事儿了。
而他们不知道,被寄予厚望的总统智能系统,此刻还关着禁闭,天天在家研究菜谱。第一缕阳光也好,第一道辐射也罢,对他都没影响。
而被认为无所不能的“上面”,正站在白塔三层的平台上,迎着山风,发出与实习生一模一样的抱怨。
“怎么这么冷?咱们非得来这么早吗?”
“年年都要冻一次!我真的要感冒了。”
“哈哈,高恩,维克多,你们俩还是得锻炼身体啊。”乔纳森精神矍铄地站在前排,“我这个岁数,今天可是头几个到的。”
维克多站在他斜后方,探头看了一眼。
“你里面穿的,不会是真兔皮吧?”
最高法的曼宁大法官闻言,慢悠悠地接话:“乔纳森,违规使用保育动物皮毛制作衣物,情节严重要追究法律责任。你可别让我们司法部在庆典日加班。”
物资匮乏的年代,拿珍贵动物的皮毛做衣服,既违法,也缺德。
“胡说,我这是人工的!”乔纳森装模作样地生了气,扯开衣襟让他们看。
“来,你们摸摸。”
“我可不摸。”高恩往旁边让了让,“回头少根毛,别算我头上。”
上面的大人物拌起嘴来,和实习生们差别不大。
“总统。”
“总统。”
后方陆续响起问好声,平台上的闲话顿时停了。
方默穿着一身银灰色庆典礼服,剪裁利落,肩线挺括。金属徽章别在肩头,随着步伐折出清亮的光。山风掀起衣摆,她没有停步,径直穿过众人让出的通道。
跟在她身后的第一个人,既非秘书,也非监察部长,而是哈里森。
几位负责人看清这个精心安排的站位,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清风行动已经进行了五天。
各部门都有人被停职,被带走,更有甚者,已经以涉嫌背叛联盟的罪名送进监狱。其中不乏他们精心培养的接班人,以及正在为这次大选奔走的核心成员。
问清风行动组要人,答复永远一样:正在审查,需要核实。核实到什么时候,没有准话。
照这个架势,怕是要审上个把月,等大选结束,前一天还没理清的事情,可能忽然就全有结果了。
清风行动虽然由方默策划,但哈里森执行起来,毫无羞涩,甚至颇有些得心应手。最烦的是,哈里森还真抓出了不少星陨军间谍。这下,连喊冤都得先斟酌措辞。
哈里森跟在总统身后,笑呵呵地与同僚点头,明明白白站到方默的身后。
‘这老东西,到底拿了什么好处?’ ——此刻,平台上许多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方默没理会身后的眉眼官司,径直走到平台最前方。下方广场人群肃立,更远处,整座南冠城正等待天亮。
她向众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圈,忽然问:“科研院的人呢?”
“在二层。”行政人员回答,“沈首席也跟他们在一起。”
方默侧身向下看去。
二层平台上,左右两边,画风迥异。
右侧是生源局的位置。周敬文清瘦的背影立在最前方,身后各条研究线的负责人站得规规矩矩,在她的威压下噤若寒蝉。
NG系列来了几名NG66与NG67代的学生代表。他们还没毕业,平日鲜少有机会离开培育中心,此刻兴奋得四处张望,脑袋转来转去,偶尔凑在一起嘀咕两句,又被旁边的负责人用眼神按了回去。
可惜诺亚等人尚未完全康复。否则,周敬文想必更愿意带林西雅那几个成熟些的孩子,而不是东张西望的猴子。
与这边的拘谨安静相比,左侧的科研院已经快聊翻天了。
众人难得聚得这样齐全,连几个常年不肯离开实验室的也来了,讨论起来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很难说,他们究竟是来迎接太阳,还是来迎接终于归队的首席。
至于同样刚从爆炸中醒来、身体尚未养好的沈首席,就没有诺亚他们的待遇,不得不出席。
沈三奇被围在中间,听着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话。有人比画着什么,有人急着调出数据,还有一个已经伸手去拉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实验室。
他笑着拦下众人,像是察觉到楼上的目光,忽然抬起头。
师生隔着一层平台对望,款式相似的镜片映出天边的微光,遮住了各自的眼睛。
沈三奇朝方默点头,又看见一旁正大幅度招手的维克多,唇边添了些笑意,这才重新转回去,继续那场显然比庆典更要紧的讨论。
“总统,一分钟后即将看到日出弧光,飞行摄影机三十秒后抵达。”行政人员的提醒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