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平台上,刚才还互相讥讽的众人,齐齐收好神色,露出标准笑容,好似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白穹顶的庆典影像将实时同步传送至联盟居民终端,以及南冠城星火广场的空中光幕。
镜头先升到高处。遥远的海平面上,一道金线划开灰蓝的天幕,云层边缘渐渐亮起,沉睡的海面浮出细碎的金光。
随后,镜头缓缓下降,掠过白塔,沿着各层平台巡视。
工作人员纷纷挥手,努力在冷风里维持饱满热情,展现联盟人员的风度,脸都快笑僵了。
在科研院那群被风吹得头发乱翘的老头中,站在前方的沈首席,实在有些突出。
直播刚扫过去,星火广场上便有人叫起来:“刚才那个是谁?联盟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帅的人?”
“科研院的制服?真的假的?”
“老头们请的演员吧?镜头回来,让我看看!”
正从人群中穿过的某个人,听见动静,抬头望向光幕,脚步一下停了。
可惜镜头不体谅他的心情,短暂停留后,便越过二层,推向总统所在的平台。
“方总统!”
“啊啊啊!总统妈妈!”
“选票给你,快点连任!”
刚才还在惦记沈首席的人,迅速换了关注对象。方总统明显更有人气。
方默抬手,向镜头致意,随后走到平台边缘,握住那根一人高的金属控制杆。
迎光仪式开始了。
随着控制杆缓缓推动,白塔顶端悬挂着的一副巨镜缓缓转过角度,迎着第一束日光落入镜面,又将反光照进广场中央低凹的镜池。
一层层聚光镜依次追随日光,一片接着一片亮起,又将金色的光导入广场环形镜面,映亮广场。
山风里,一时只剩镜架转动的低鸣。
直到太阳终于完整地越过地平线,汇聚完整的日光经过塔尖反射后射入镜池,凝聚成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柱,冲向苍穹。
白塔被照得仿若通明。
人群肩头的金属镜片同时闪亮,点点光芒将整座白穹顶唤醒。
“哇——!”
南冠城的欢呼声轰然涌起。隔着街区,隔着山路,仍能清楚地传到白穹顶尖。人类对太阳的崇拜,近乎刻在基因中。
待欢呼声稍歇,方默按上颈侧的麦克风,温和而有力的声音随着直播传遍主岛。
“旭日始旦,惠我黎元!”
广场上,众人齐声重复:“旭日始旦,惠我黎元!”
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人不多。听说来自旧地上古,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也没人仔细问过,只是感觉挺有气势的。
“极昼来临,庆典开始。”方默抬眼望向日光,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再次响起。
砰!砰!砰!
带着陨星蓝的花火裹着各色彩粉,在高空接连绽开,留下久久不散的缤纷烟痕。
礼炮信号传往外岛。
一号岛与两翼八号岛等各处防护站内,等候的工作人员依次执行闭合程序,防辐射罩缓缓合拢。各个外岛上的“天穹之羽”也重新舒展,开始工作。
冷冽的风和朝阳的暖一起被隔在外面。主岛与外岛,再次回到安全稳定的港湾之中。
而城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南冠居民与慕名而来的游客携亲唤友,涌上主干道与星火广场。沿街店铺早早敞开门,音乐从门窗里飘出来,又被更响亮的巡游乐声盖过去。
与联盟人员克制的制式礼服相比,居民们显然更愿意把“迎光”贯彻到底。
衣服要亮,饰品要闪。头上挂镜片,腰间缀金属,最不济也得裁几条锡箔、贴两张彩纸,让自己走到哪里,哪里便亮晶晶。连市政机器人都换上了缀满亮片的工作马甲。
每年这天,最无奈的只有消防队。
巡游花车从码头出发,沿主干道驶向城中心的星火广场。
旧地文明中,那些关于太阳的故事,被重新搬上街头,逐日的夸父,三足的金乌,赫利俄斯的四匹战马,拉神的乘日之舟……机械骨架藏在层层装饰之下,带着这些早已远去的神话,随着音乐缓缓前行。
人群摩肩接踵,挤满街道,围着迅游花车跳舞高歌,高举镜子把阳光折射的到处都是,细碎的亮点越过头顶,在街道两侧追逐,恨不得将漫长极夜里攒下的力气与欢愉,全用在今天。
“这次的金乌做的可是比往年大得多!”
“哎呦,金乌算什么,你看看后面太阳神的四匹战马!那才叫气势恢宏!”
车队末尾,赫利俄斯的战车终于转过街角。
四匹金色战马并肩踏来,昂首扬蹄,鬃毛被做成向后翻卷的火焰,金箔沿着颈肩与胸腹的肌肉起伏铺展,随着机械关节转动,一层层起伏,带起层层光点。马蹄按照编程好的节奏,依次落在车台上,敲出沉而齐整的声响,连缰绳上都缀着细小的金属铃也跟着规律晃动。
它们身后牵着一辆高大的敞篷战车,车轮浮雕着放射状的日纹,繁复的卷草纹沿着车厢攀上栏杆。
众人仰起头,看见车上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金色的头发,一条垂下来的长腿,手里似乎还抛着什么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仿佛马车顶上,真聚了一团太阳。
“哇!!这次的太阳神,叫啥来着,赫什么斯……好逼真啊!!”
“赫利俄斯!市政今年舍得花钱了?不会用的最新款机器人吧?”
“机器人哪有这么坐的,是真人吧?你看这身板,用真人就是不一样!”
“就是镜子贴得太多了,脸都看不清……”
众人嬉笑调侃,全没注意那位“赫利俄斯”正扒着栏杆,低头偷听。
既然要与民同乐,白穹顶上空也同步投射起了城区星火广场上的直播,让联盟人员看看热闹欢快的民众,知道自己一年没白干活。
飞行摄影机在人群上方逡巡,捕捉开怀的笑容、湿润的眼睛、相拥的家人,以及格外夺目的庆典装扮。
花车向来是重点拍摄对象。镜头随车队前行,解说员依次讲述那些关于太阳的古老故事。
不过今年车队最后那位,有点太抢眼了!
大老远就能见到战马的车顶有一团刺眼的光团,光团下长了条腿出来晃来晃去,上方露着一撮被映得金灿灿的头发,像滤镜开过了头,看一眼都刺得慌。
飞行镜头迎面吃了一记反光,画面骤白。片刻后,曝光恢复,飞行摄影机正在犹豫要不要看看今年赫利俄斯是不是变异了,却见那团光里伸出一只手,戴着紧贴皮肤的黑色皮质手套,对着飞行器弯了弯手掌。
“嘬嘬嘬~”
屏幕前的众人:……啧。
飞行摄像机:……好烦!
飞行摄影机停顿片刻,到底还是靠了过去。镜头换了个角度,避开最刺眼的反射,终于拍清了车上的人。
他斜坐在栏杆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长腿垂在车外,随着车身轻轻晃动,身上大概穿了件黑色皮夹克。
说“大概”,是因为衣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镜子,密密麻麻,几乎没留空地,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材质。
夹克外面,还敷衍地搭着一幅仿旧地式样的白袍,从肩头斜斜绕过腰间。白袍上也挂着镜子,难怪亮得如此扎实。
那人戴着墨镜,一只手撑住车沿,另一只手正将一颗深蓝色的石头抛起,又接住。
镜头靠近时,他偏过头抬手摘下墨镜,碎发被风吹开,露出眉骨与鼻梁,日光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
操!陆祭川猛地眯起眼,差点为了装一波把自己晃瞎。他若无其事地将墨镜戴了回去。
飞行摄影机却忽然停稳,像是终于接到了明确指令,镜头牢牢锁住他的脸,一瞬也不离开。
陆祭川对着镜头促狭地笑了笑,抬手稳稳抓住落下的石头,猛然往飞行器的镜头前一递。幽蓝的棱面,瞬间占满了整幅光幕。
“各位,极昼愉快。我说到做到,东西带来了。”
他的声音透过直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收回手,那张欠打的笑脸重新出现在画面中:
“现在,该你们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