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有些人养狗都比赡养父母还上心。”
“可不是嘛,哎哟,现在年轻人都是有钱闲的,这谁想得出来啊?竟然还给狗扎纸屋烧了呵呵。”
“把狗当人了呗,给狗带孝守节也不怕冲撞了祖宗。”
吃饭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路大爱冷着脸上菜,听得实在是忍不住呛了一句说:“又没冲撞你祖宗,你忌讳什么?”
面前吃饭的人被冷不丁地呛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路大爱都要掀帘子进后厨了才听见他在身后突然不爽地问:“呵,你是那人亲戚吧为他说话?”
路大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直接进了厨房。
陈叔看她脸色不好,于是问她:“没事吧?”
路大爱摇了摇头。
“我听最近有人都在议论,说赵家桥那儿有人给狗扎了个纸屋烧了,是小舟吧?他还好吗?”
“不太好。”路大爱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是埋是烧是扎纸屋,都随他去了。
路行舟是在乡下的一个老镇上找到了那家做了几十年的纸扎铺子。铺子不大,但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别墅洋房,四季寒衣,金山银山,财衣包箱,应有尽有。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旁边还有他的小孙子也在学这门手艺。
路行舟进去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凳子上编竹篾,刚扎完骨架后他的小孙子就立马帮他蒙上白纸。
见有人进来,老头儿抬眼问:“要什么?”
【您这儿能不能给狗扎纸屋?】
路行舟打开手机便签上的文字给他看。
老头儿的脸上没有一点震惊或者意外的表情,又问:“多大的狗?”
路行舟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和高度,又比划了个数字表示大概四十斤出头。
老头儿点了点头,又问:“急吗?”
路行舟点头,急!
急得他都想要开口说话了。
老头说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做好,后面会给他专程送来。
付了款,留了电话,路行舟直接回去了。
两天后,老头儿的小孙子把那套别墅带小院的小狗屋给他送了过来。
路行舟直接带着狗屋来到了赵家桥。
一切发生得迅速又不现实。
路行舟头一回这么不知所措,这么慌乱无助,无助到需要给路大爱打电话,说,姐,小狗没了要怎么办啊?姐,你帮帮我吧!姐,小富贵儿它硬了没气儿了……
可是小富贵儿走的时候,躺在路行舟怀里的时候身体是软的,就连路行舟都在怀疑它可能是睡着了,可能还有活下来的希望,迟迟地抱着它不敢埋,甚至他还一个冲动抱着它又去了一趟宠物医院。
医生惋惜地冲他摇头,让他节哀,路行舟不信,红着眼求医生再去给小富贵儿打几针!又说加钱也行,也许还能有救呢?说你摸摸,你摸摸它,它身体是软的啊!
医生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路大爱立马拉住情绪明显失控的路行舟,看着他蓄满泪的眼睛和痛苦的神色,想开口让他认清现实的话又生生给憋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说,小舟啊,我们让小富贵儿早点入土为安吧。
路行舟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看着她亲手帮他在赵家桥那边挖了坑,看着她帮忙把小狗的衣物玩具全都铺在了深坑底,看着她冲自己招了招手,说,小舟,你把小富贵儿抱过来。
路行舟一时发怔,喉咙哽咽,因为忍不住的哭意,嗓子眼堵得生疼,胃里翻搅得更是一阵想吐。
小舟啊。路大爱扔下手里的铁锹,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你自己把小富贵儿安放进去,不然它会舍不得你,要一直留在这边了。
路行舟懵懵地抬头,眼泪不受控地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了小狗的身上,他连忙抖着手慌张地去擦掉小狗身上的泪。
老传统说,生者的泪不能落在逝者的身上,怕亡灵牵绊,怕阴阳相冲,怕加速腐败。
路行舟把小富贵儿放进垫着它狗窝,尿垫,衣服还有玩具的深坑里,路大爱把另一个包提过来,说,把这些狗粮也给它吧。
路行舟感觉自己现在就和提线木偶一样,路大爱说一句他就动一下。狗粮拆开袋,全部倒在了小狗的身上,还有火腿肠,切好的鸡胸肉,几大整盒的胡萝卜丁……
等所有东西都归置好后,路大爱把铁锹递过去,说,你来埋吧。
路行舟站起来,用铁锹铲起一抔土,迟钝又麻木地盖在了小富贵儿的身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把土埋平,夯实,甚至起了一点点小坡。
痛苦的现实对心灵与大脑的冲击太大,以至于路行舟到现在为止其实都是有点茫然的,感觉自己现在做的事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干嘛。直到看见面前成型的小土堆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也才猛然意识确认到,小富贵儿是已经真的走了,并且永远地离开了他。
路大爱怕他心里太压抑难受,刚想开口说点安慰的话就听见路行舟突然说,姐,你先走吧。
可是……路大爱欲言又止。
我想一个人再陪陪它。路行舟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路大爱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等你回来吃饭。
路行舟“嗯”了一下。
路大爱一走,路行舟就在小富贵儿的面前坐下了。他兜里刚刚留下了最后一瓶安慕希,现在又掏出来直接放在了埋着小狗的土堆上。
“安墓息啊。”
开口有些哽咽,又带着一点强撑着的浅浅的笑意,路行舟说道:“小富贵儿,对不起啊,我太想让你活下来了,以至于让你多受了大半年的罪。”
“你给自己挑了个好地方,我也就把你埋在这儿了。有水有河的,平常很安静,也没什么人来。你那么怕生人,在这里倒是可以放心了。”
“……都怪我,如果我把你照顾得好一点儿,再用心一点儿,天天带在身边,你会不会就……”
路行舟没了声儿。
这次失声的现象比那年和陆闻扬分手得还要严重,不止失声,还有整个生理反应。
路行舟的状态不适合上班,由此还请了一周的假。眼泪成天成夜地流,流干的泪,红肿出血的眼,蹲在厕所里频繁地干呕。痛到心如刀割,呼吸不畅,胸腔闷堵,喉咙发紧。
一张口都带着尖锐地疼,像刀片来回刮嗓子。眼泪如滚烫的岩浆,落在心里灼烧出一个大洞。路行舟闭上眼,每天只能感觉到窒息的呛痛袭来。
小狗的纸扎屋被他带到掩埋小富贵儿的地方烧了,火势很旺,纸糊的门窗先塌,然后是屋顶,最后是那个写着“富贵平安”的门楣。火苗一口气舔到纸屋底部的竹签,跟着整座狗屋别墅就彻底地被火苗吞灭。火堆里只剩下那几根竹篾的骨架,烧黑之后慢慢塌成一滩灰烬。
路行舟在河道旁坐了很久,久到地表的余温火热通通都散了去,他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起身走到小土堆旁插了上去。
缺什么就给我托梦,我下周再来看你。路行舟心里说道。
小狗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路行舟恢复上班,恢复其他人眼里的正常状态。可他每天依旧给狗盆换水换粮,经常望着狗盆发呆,要好一会儿才能意识到为什么小富贵儿没来吃饭。
李拜天他们几个三天两头来他家里看他,和他插科打诨开玩笑。可看着路行舟无神游走的状态,李拜天实在忍无可忍地说道:“老舟啊,我感觉你要病了,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实在不行,我再帮你找一条狗来养好不好?找一条巨贵犬好不好?”
路行舟摇头。
李拜天心急。
但是目前也没办法,狗死不能复生。虽然路行舟也不会因此要死要活的,但李拜天就是急,所以干脆这些日子就在路行舟这住下了。两个人住一起讲讲话聊聊天总比他一个人窝着想七想八得好。
当然,路行舟还是没让他上床。李拜天无所谓,他说睡哪儿都可以,反正沙发也够大。路行舟任他去了。
小富贵儿是立秋过后不久走的,路行舟的嗓子是快过年才好的,应该说是有好的迹象。
李拜天陡然间听见他的声音时万分感慨,忍不住就往他身上扑了过去,激动地抱着他说:“想死你了,你终于能破点声儿了!”
路行舟有些嫌弃地推开他,万分无奈地开口,声音断续嘶哑:“天天住我这儿还想死我了?”
“想死你了!”李拜天说:“这么久我一个人说话多无聊啊,我快郁闷死了都!”
路行舟冲他笑了笑。
李拜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地说:“看来你是终于要走出小富贵儿的阴影了啊?”
路行舟垂下视线一时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