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子雁靠在门板上,双眸含笑望着为首的将领。她生得颜色极好,气质干净温和,低头颔首间,眉眼尽是温柔。
那将领额间却流出几滴汗来。
将领常年在京中任职,见过帝王的次数不多不少也有十几次上下。
面前这位十三年未归过京的七皇子,五官轮廓却是比所有皇子都更像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
所以当面对这张与皇帝极为相似的脸时,将领好几次都不受控制地错开了视线。
若非纪子雁的眼睛与皇帝全然不同,一个平静温润,一个阴冷暴虐,否则将领大抵是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的。
“胡统领,京城离这还有一段距离吧。”纪子雁这番问话来的突然,“你怎么会来?”
胡统领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说道:“属下奉大皇子之命,特来此迎接七殿下。”
纪子雁停顿了片刻,眼底情绪不明,“皇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到。”
胡统领求助般的目光望向宁秋雨,宁秋雨回看了她一眼,而后忽地出声,“是我写信告知的大皇子殿下。”
纪子雁抚摸扶手的手一顿,眸光在睫毛的阴影下显得几分诡谲暗沉。
“原来是老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后推开门下了马车。
“七殿下,您要去哪?”胡统领梗着脖子在后边追问。
纪子雁停下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道:“马车都碎成这样了,难不成你还要孤继续乘坐吗?”
“啊、”胡统领猛一拍脑袋,“您看我这记忆,是末将失职,大皇子殿下已为七殿下您重新安排了马车,我这就带您过去。”
纪子雁没回应,只是背着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宁秋雨靠在几乎被箭矢扎成刺猬的马车旁,视线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最后又看向了逐渐远去的纪子雁。
她挑了挑眉,对纪子雁这忽如其来的小性子感觉几分好笑。
纪子雁坐在新马车上,新马车宽敞、明亮,就连毯子都是柔软舒适的。但她却感觉哪哪都不自在,眉毛紧得快可以拧成麻花了。
在京城这么多年,胡统领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学了几分,她看着纪子雁黑沉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七殿下,可要去请宁大人同乘?”
“她愿意坐什么就坐什么,反正我管不了她。”纪子雁脱口而出,随后赌气般将脸扭到一旁。
马车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宁秋雨从外边掀开帘子,撑着下巴看着纪子雁,“我可不会骑马,难不成殿下想要我走回京去么?”
纪子雁快速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扭了回去,嗓音闷闷道:“那你可以坐胡统领的马车。”
胡统领夹在两人中间,在古怪的气氛中讪讪开口,“那个......七殿下,我不坐马车,我骑马。”
说完胡统领感觉气氛更凝固了。
于是她连忙摆手慌乱说道:“哎,如果额、宁大人需要的话,也可以和我同骑一匹马的。”
纪子雁腾地起身,绷着脸跳下去,拉住宁秋雨的手腕就往马车上走。胡统领见状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进了马车,纪子雁便松开了手坐到了角落,不看人,也不说话。
宁秋雨也同样没什么反应。
直到马车启动后,宁秋雨才叹息着往旁边一靠,语气幽幽道:“殿下打算让我一直站着吗?”
纪子雁一下就把头抬了起来,神情却还是别扭的,“......那么多空位,你想坐哪就坐哪。”
“未获殿下的许可,我哪敢擅自落座。”宁秋雨故作柔弱地说道。
纪子雁被她这番话气红了脸,立刻回道:“你哪里需要我的许可,反正你干什么事都不同我讲。”
“原来殿下在为这事生气啊?”宁秋雨弯腰,笑着凑到了纪子雁面前,“因为我未告知你联系了大皇子?”
纪子雁委屈地瘪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宁秋雨还以为她和小时候一样耍小性子,于是上前抱着她安慰,“莫要多想,到了京城我给殿下买糖炒栗子,可好?”
原以为会等来欢呼,不曾想衣襟却先一步被泪水浸湿了。
“......大家都更喜欢皇姐,不喜欢我。”
“旁人怎么样我不在乎,可我不想老师也这样。”
纪子雁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紧紧揪着宁秋雨的腰带哽咽道;“你见到皇姐了,你也更喜欢她,你是不是要去做她的老师了。”
她这番话说的有五分真心。
到最后不知是太过入戏还是委屈和不甘真的涌上心头,纪子雁搂着宁秋雨的腰哭得肝肠寸断。
直把宁秋雨哭没了招,连声哄着,又是发誓又是保证。
“老师最喜欢你了。”宁秋雨感觉偷鸡不成蚀把米,无奈地闭上了眼。
纪子雁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眼泪根本止不住。
“老师只喜欢你,只喜欢你好了吧。”宁秋雨胡乱说了一嘴,几乎没过脑子。
纪子雁的哭声一下就止住了,脸埋在宁秋雨怀里,不太好意思起来。
宁秋雨此刻终于是体验到了幼师的痛苦,过往任务中她奉行的严苛教育在纪子雁身上可谓彻底失了手。
宁秋雨在一旁坐了下来,开始详细诉说与大皇子联系的整个过程。
“.......就是这样,”宁秋雨忽然觉得手腕有些刺痛,她微微蹙眉,不太在意地继续说着,“我在信中同你姐姐讲,希望她能派些人来接应咱们。”
虽说是求援,但宁秋雨还是起了试探的心思,她想看看这位传闻中温润如玉菩萨心肠的大皇子,究竟待纪子雁这个妹妹有几分真心。
倒是出乎意料了。
宁秋雨本以为对面会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真派人来了,倒显得她后边另外安排的镖局护卫多余了。
啧,白花了那么多银两。
宁秋雨不禁感到一阵肉疼。
此刻镖局的人正趴在山洞中,目瞪口呆地望着下边如此大阵仗的一幕。
宁秋雨同样为纪尘的手笔所惊讶,她看着不下百人的队伍,感慨道:“你姐姐倒是热心,这是把府兵都派出来了吧。”
纪子雁听着她一口一个“你姐姐”,难受到如坐针毡。她罕见地没有附和,而是伸手拉住了宁秋雨的手腕。
“你别轻信外人。”纪子雁万分纠结地开了口,“即便是皇姐......那也不可全信。”
宁秋雨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此,手腕上的刺痛让她难耐地皱起眉。她将手抽出,轻轻抹去了手腕上那条细密的血珠。
“老师,您受伤了吗?”纪子雁的目光紧张又担忧。
宁秋雨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和语气一样平淡,“无事。”
纪子雁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尴尬地抽动两下,沉默良久,她掀开车帘吩咐道,“胡统领,走吧。”
随着令声响起,马车悠悠向前行驶,车内的两人各怀心思,彼此错开视线缄默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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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没多久,就传来胡统领的暴呵声。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偷到本将身上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好一阵叫骂声。
“还不去抓住这个小兔崽子!”
纪子雁被吵得睁开眼,脸色是少见的阴沉。她掀开车帘,很快注意到了躺在地上翻滚躲避追捕的小乞儿。
眼见士兵还准备拿长枪去刺,纪子雁望着这场闹剧冷声道:“住手。”
宁秋雨从她身后走出,目光同样落在了那狼狈不堪的小贼身上。
总得有个人来唱白脸,宁秋雨温声开口询问,“胡统领,这是怎么了?”
“这小乞丐偷我们东西!”有士兵愤愤不平回道。
纪子雁垂眼看着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平静道:“抬起头来。”
小乞丐将脑袋深深埋进土里,长久的流亡让这个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纪子雁望着小乞丐瘦弱的身影,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刚被赶出京城狼狈的自己。她朝着小乞丐走去,惹得胡统领惊呼着想要上前阻拦。
但宁秋雨先一步拦住了她,“殿下心中有数。”
嘴上虽这般说,但宁秋雨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小乞丐身前,恰好为其挡去了大半毒辣的日光。
“贼人是不会在白日里偷窃的。”纪子雁声音温柔的像泉水。
没有预想中的毒打,反而是听见了这么一番话。
小乞丐愣愣地抬起脑袋,望着面前如同仙人般的二人红了脸。
“我、我......”小乞丐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动作很快,”宁秋雨适时补道,“这么多人都抓不到你一个。”
是个做刺客的好苗子。
这句话宁秋雨没说出口。
“想来你是遇见什么难处了。”取下腰间的钱袋递了过去,“拿去吧,等你日后有钱了再还我。”
宁秋雨对她的败家程度有了更新的认识,她脸皮抽了抽,默默按下了袖子里的一串铜钱。
“贵人大恩大德,宋辞没齿难忘,等我安置好妹妹,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两位贵人!”小乞丐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了钱袋,脑袋在地上磕的砰砰作响,“敢问贵人名讳?”
纪子雁轻笑一声,而后牵着宁秋雨往马车走,语气柔和似春风,“你若有心,日后便来京城寻我吧。”
宋辞呆呆望着两人的背影,握紧了掌心的钱袋。
妹妹,等着我,我们有钱请郎中了。
“殿下倒是大方得很。”宁秋雨的语气莫名,有些阴阳怪气,“刚认识的小姑娘,就把钱袋给人家了。”
“嗯?”纪子雁叼着面饼抬起头,“那是女孩啊?”
方才一片混乱,那小乞儿又在泥地里滚了几遭,脸上身上全是泥,以至于纪子雁完全没看清她的模样。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早知是女孩应该直接带上的。
宁秋雨递上一杯水,语气淡淡,“殿下在可惜什么?”
桌上有肉干有水果,可纪子雁唯爱那干巴巴的面饼。她又咬了口面饼,认真说道:“外边世道乱,女孩比男孩难过得多。”又叹道,“回京后我托皇姐找找她吧,刚好我还差个贴身护卫。”
宁秋雨心中莫名地不爽,抓起桌上的面饼五指用力,面饼转瞬间便裂成了好几块。
宁秋雨捻起一块又往纪子雁嘴里塞,“殿下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些吧。”
“呜呜呜......”上一张饼还没咽下的纪子雁瞪大了眼睛。
“劳斯泥干森么?”她混着茶水艰难咽下面饼。
“干你。”
“......”
这诡异的一句话不禁令纪子雁陷入沉思,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宁秋雨也瞬间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宁秋雨才开口打破了宁静,“殿下心善,但往后这种事还是不要轻易做了。”
纪子雁正在用帕子擦手,闻言她转头看向宁秋雨,唇边忽然扬起明显的弧度,“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纪子雁虽有意维持表面善良温顺的模样,但也没闲到特意在众目睽睽下搭救一名小乞儿。她大可假装睡着,借此不去理会外头的动静。但既然管了,便是有她的道理在里边。
方才她就从门帘缝隙里瞧见了那小乞儿的动作,躲避时姿态稳健,身形灵敏,瞧着像有几分北蛮人的影子。
倒是有趣。
纪子雁收敛心神,目光望向了远处。
马车又颠簸了十几日,随着一座高耸的城门映入眼帘,门外传来胡统领兴奋的高呼。
“七殿下,咱们快到京城了!”
车帘被掀开,闯入视线的是巍峨厚重的城墙。
月亮刚刚爬上天空,城门口已有士兵手持火把开始巡视。
“停车。”纪子雁忽然开口。
胡统领的脸色登时有些为难。
“怎么,怕我跑?”纪子雁笑着看她。
话说到这份上,胡统领只能指挥马车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