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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枯井埋骨,孤凰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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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的雨,下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青石镇藏在哀牢山的褶皱里,像一粒被随手丢弃的石子。这里的雨和别处不同——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丝丝缕缕,是蛮横的、带着泥土腥气的、一盆一盆往下泼的。雨水砸在干栏式的吊脚楼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软的芭蕉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响声,像某种巨大兽类的喘息。

空气里是腐叶、红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那味道萧锦逸熟悉——十年前他随师门入滇南剿邪祟时,在澜沧江畔的密林深处闻到过。阴煞之气混着活人怨血发酵后的气味,像熟过头的野果,又像从地底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暗泉。

他站在镇子最深处那口枯井旁。

井沿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表面刻着一圈模糊的纹路。不是中原常见的云纹或莲花纹,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图腾——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又像一张哭到变形的脸。雨水顺着那些纹路淌下来,在井壁上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像血泪。

萧锦逸蹲下身,指尖触到井沿。

凉。不是石头的凉,是活物的凉,像碰到了一条冬眠的蛇。他猛地缩回手,凤眸微眯,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像一根冰针,扎得他灵台微微发痛。

"有意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像猫逗老鼠前的那声呼噜。

萧锦逸没有回头。他已经感知到了——从巷口转过来的那个人,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墨墟气息,阴寒、驳杂,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恶心。那气息里混着一丝草药味,像南境深山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有毒,但香。

"夜阑墨墟的弃徒。"萧锦逸站起身,右手虚握,玉箫入手,莹白箫身刻满云纹,箫尖寒气四溢,直指身后,"墨染修。"

"哟,萧真人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玄色衣袍上沾着暗红色的泥渍——不是血,是红土,南境特有的那种,像锈,像痂。他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腰间那面骷髅幡在风中"咯咯"作响,白骨碰撞的声音在这雨巷里格外刺耳。"我还以为云梦萧阙的人,只会喊'魔道余孽受死'呢。毕竟你们那些典籍里,把我画得可凶了——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吃人都不吐骨头。"

萧锦逸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清了这张脸。

比传闻中好看得多,也年轻得多。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枯井。嘴角永远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极了南境那些在集市上卖笑的少年——只是那些少年眼底是讨好和怯懦,而他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

"你来这里做什么?"萧锦逸问。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

"这句话该我问你。"墨染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口枯井上,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萧锦逸几乎以为是错觉。"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不在山上守你的天规,跑到这蛮荒之地来……查案?"

萧锦逸的手指微微收紧。玉箫的寒气在他掌心凝成一层薄霜。

"南境少女连环失踪,已有十七人。"他的声音冷得像井水,"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这口井附近。"

"哦?"墨染修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然后呢?你查到什么了?"

"井底有东西。"萧锦逸没有隐瞒——面对一个墨墟弃徒,隐瞒毫无意义,"阴煞之气极重,且……有活人的气息。"

墨染修的笑容淡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红泥的靴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骷髅幡都跟着颤。

"活人的气息……"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时眼底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像怜悯,又像嘲讽,"萧锦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口枯井,活人的气息——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锦逸直视他的眼睛,"但你会知道。"

墨染修的笑僵住了。

两人对视。雨声在耳边放大,像某种古老的铜鼓,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有意思。"墨染修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戏谑少了几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你居然觉得我会告诉你?"

"因为你在救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墨染修愣住了。

"这镇上的人说,半个月前有个'黑衣疯子'从井里救出一个快断气的小姑娘。"萧锦逸一步步逼近,玉箫的寒气在他周身凝成白雾,素白的道袍在这灰暗的巷弄里白得刺眼,"那姑娘叫阿月,八岁,是被她叔父卖到镇上来的。被发现时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但还活着。镇上的人说,是那个疯子把她从井里抱出来的。"

墨染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势又大了一轮,打得两人衣袍湿透,打得干栏楼的竹片噼啪作响。

"萧锦逸。"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像雨丝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你信不信,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一生斩妖除魔,从未回头。"

"那这次呢?"墨染修凑近了一步,近到萧锦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味道——草药混着冷香,像南境深山里的某种毒花,闻久了会上瘾。"如果我告诉你,那些失踪的少女,不是被妖杀的,是被你们仙门的人带走的——你还敢查吗?"

萧锦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墨染修转身,走向那口枯井,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他伸手按在井沿那圈图腾纹上,指尖的黑气顺着纹路蔓延,那些模糊的图案竟微微亮了起来,像活了过来。"不过我提醒你,萧真人——这井底下没有水,只有骨头。十七个姑娘的骨头,和一条活着的……'东西'。"

他回头,冲萧锦逸眨了眨眼。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泪。

"你要跟我一起下去吗?"

萧锦逸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他信仰的第一道裂缝。

他不知道的是,这道裂缝最终会让他一生的天规寸寸崩裂,会让他提剑站在整个仙门面前,会说出让所有人震惊的那句话——

"我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今天第一次觉得它错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微微发亮的图腾纹,看着墨染修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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