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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枯井埋骨,孤凰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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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南境的雨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连天都在屏息。

墨染修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戏谑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哀牢山深处那片被遗忘的密林上。

"那就走吧,萧真人。"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黑气缭绕,"抓紧了,下面——可不太好走。"

萧锦逸没有去握他的手。他纵身一跃,素白的身影如一片孤鸿,没入了那口黑洞洞的枯井。

墨染修看着那只没有握住的手,笑意更深了。他收起骷髅幡,足尖一点,也跟着跃了下去。

两道身影,一白一黑,像两片叶子,被那口枯井吞了进去。

井底没有水。

只有骨头。

萧锦逸落地的一瞬间,靴底踩到的不是井底的石面,而是某种松软的、发出轻微"咯吱"声的东西。他低头一看,胃里猛地翻涌——脚下铺满了人的指骨、趾骨、肋骨,层层叠叠,像一层厚厚的、白色的雪。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空气里的甜腥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浓得像实质,浓得让人窒息。

"十七个。"墨染修落在他身后,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十七个姑娘,一个不少。她们都在这里。"

萧锦逸的凤眸扫过这片骨海,灵力在体内自行运转,试图压制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他是云梦萧阙的首席执法,见过无数血腥场面,但眼前这一幕——十七个少女的遗骸被整齐地码放在井底,每一具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胎儿,像某种诡异的祭品——这已经不是"凶案"了,这是仪式。

"这是……祭阵。"他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聪明。"墨染修绕过他,走到骨海中央。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锁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东西——如果还能称之为"东西"的话——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柱上,铁链贯穿了它的琵琶骨,锈迹斑斑,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肉。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泡了太久的死鱼,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有虫子在皮下爬行。它的脸已经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张嘴——一张大得不成比例的嘴,嘴角裂到了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排排细密的、针尖般的倒刺。

"这是……"萧锦逸的玉箫横在胸前,灵力全开。

"噬魂蛊。"墨染修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南疆古法,用活人的七情六欲喂养,养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把人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像抽丝一样。那些少女的魂魄——"他指了指那东西大张的嘴,"都在它肚子里。"

萧锦逸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七个少女。十七个活生生的、有父母有家人的姑娘。她们不是失踪了,她们是被喂了这个东西。而她们的魂魄,被困在这个怪物的肚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魂飞魄散。

"谁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墨染修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戏谑,没有漠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我说了,是你们仙门的人。"

"不可能!"

"萧锦逸。"墨染修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他比萧锦逸矮了半个头,但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锋利,"你以为天规是什么?是保护弱者的盾?还是……收割弱者的镰?"

他伸手,指尖点了点萧锦逸的胸口,就在心口的位置。

"你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杀了一辈子的'魔',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被你们仙门逼到绝路的普通人。你——"

他顿了顿,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

"想不想看看真相?"

萧锦逸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仙门通缉了十年的"魔头",看着他指尖那缕黑气,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白骨,看着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符文——那些符文他认得。不是魔道的符文。是云梦萧阙的封印术。

他的膝盖软了一瞬。

"……带我去看。"他听见自己说。

墨染修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

"那就走吧,萧真人。"他转身,朝着骨海深处走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看了之后,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锦逸跟了上去。

素白的道袍在白骨上拖行,没有沾染半分污秽。但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比如真相。

比如信仰崩塌后的那片废墟。

比如——那个站在废墟里,笑着向他伸出手的,被整个仙门唾弃的"疯子"。

南境的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更蛮横,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都冲刷干净。

但有些肮脏,是雨水洗不掉的。

它长在骨头里,长在规矩里,长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天经地义"里。

而萧锦逸,终于要亲眼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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