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那棵老柳树,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岁了。住在附近的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还只是一棵小树苗,枝条细细的,风一吹就弯。后来它一年一年地长,枝干粗了,树冠大了,柳条从上面垂下来,长得几乎要碰到河面。夏天的时候,人们从河堤上走过,总要在这棵树下站一会儿,躲一躲太阳。柳枝把他们罩在阴影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沙沙响。
白霁寒第一次走这条河堤的时候,还在上高中。那天是傍晚,她一个人从学校出来,不想回家,沿着河堤慢慢走。走到这棵老柳树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树干上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河面,河水在暮色里缓缓地流着,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色沉下去,变成了灰蓝。然后她直起身来,准备走。就在她直起身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树根旁边的草地里有一株四叶草。
很小的一株,四片心形的叶子挤在一起,颜色浅绿,边缘带着一点未展开的卷曲。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摘它。她站起来,走了。
后来她跟林许昕在一起了。她带林许昕走过这条河堤很多次。春天的时候柳树发芽,夏天的时候柳叶浓密,秋天的时候叶子开始黄,冬天的时候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她每次走到这棵老柳树下面都会停一下,蹲下来看看那株四叶草。林许昕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蹲在那里,手指碰一碰叶子,然后站起来。她们继续往前走。
再后来,白霁寒把这棵老柳树写进了信里。她在给林许昕的第一封信里写:“你以前说春天要看花。我替你看了。河堤上那棵老柳树又绿了。树下面那株四叶草还在。”后来林许昕在病房里跟她说:“你回去之后,把骨灰洒在那棵老柳树下面。四叶草旁边。”白霁寒答应了。她把她带回来了,洒在了那棵树下,洒在那株四叶草旁边的泥土里。
那之后的很多年,白霁寒每年春天都会去那棵老柳树下面坐一会儿。她蹲下来看看那株四叶草。它每年都长新叶。春天的时候嫩绿,夏天的时候深绿,秋天的时候边缘发黄,冬天的时候收紧卷曲。第二年春天它又冒出新芽。年年如此。她每次看到那些新叶的时候都会想起林许昕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它绿着的时候,就是我在说,我没事。”所以她每次都蹲在那里,伸手碰一下叶子,指腹轻轻按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河堤慢慢走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后,还有别的人来过这棵树下。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女孩从河堤上走过。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心事很重。她走到老柳树下面的时候停下来,大概是累了,想歇一会儿。她蹲下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树根旁边的草地。然后她看见了那株四叶草。她愣了一下,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四片心形的叶子,挤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发亮。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摘它。她站起来,走了。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四叶草,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