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在资料空白处画了两笔,最后干脆把材料合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中场休息。
讲台上,展柏西正在发言。
他站在投影幕布旁边,身形挺直,语速不疾不徐。台下坐着几十个人,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前排记录的老师,偶尔落向手里的讲义。
但他看到她了。
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资料的时候,视线自然地扫过全场,正好撞上后排靠边的位置。
连允舒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睁着,低头看自己画在资料边角的那只小猫。
那副样子和当年坐在他前面走神的她,几乎没有变过。
他只多停留了半秒,便收回目光,把PPT翻回上一页,说了句“关于这一部分,我总结三点”,然后顺顺当当地讲完了结尾。
台下掌声响起来,他微微颔首,转身下台,动作干净利落。
一个小时后,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十分钟。报告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起身往门外走,去倒水或者接电话。连允舒没动,依旧坐在座位上,翻着手册,假装在研究什么。
一个身影从侧边走过来,停在她旁边的椅子前。
“听不懂?”展柏西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连允舒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旁边,连忙坐直了些,把会议手册合上,朝他点了一下头:“嗨,好久不见。”
展柏西没有客气,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你在榕师大任教?”
“是啊,带舞蹈。”连允舒把手册放到一边,“你呢,怎么想到来榕城了?”
展柏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在国外的这几年,一直在做研究。去年有事先回国。国内有几个学校给了offer,我挑了榕大。”
“哇,博士。”连允舒转过头看他,语气里是真心的佩服,“那你怎么想到来榕城?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吧?”
展柏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指尖在公文包的搭扣上轻轻敲了一下。报告厅里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往外走,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
“想离你近一点。”
连允舒的笑容僵在脸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话太直白了。
她已经不是十七八岁听不懂暗示的年纪,一个男人为了你选了一座城市,选了一个学校,然后坦坦荡荡地把理由放到你面前。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上话。
展柏西看着她明显愣住的表情,只是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从容地把话题岔开了:“快开始下一场了呢,回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下半场的报告,连允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台上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她坐在后排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高三那年,她和展柏西一起倒垃圾,他明明说要去北京。后来在上海的酒吧重逢,她问他为什么不去北京了,他只说“觉得有点远”。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改了志愿,去了上交大,留在了上海。因为那时候她知道她要去上海读上戏。
而现在,他博士毕业,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回了榕城,选了榕大。
“想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连允舒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心跳却不听话地快了起来。
她侧头,视线越过几排座椅,落在前排。展柏西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正在专注地听另一位教授发言,侧脸平静而温和。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喜欢她什么呢?
高中的时候,他们虽然坐前后桌,但交集并不算多。他成绩好,是班长,永远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写题。
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陈是温,每天打打闹闹,风风火火。在她的记忆里,展柏西就像个温和的路人,安静、礼貌,偶尔帮她讲两道数学题,帮她接过一杯热水。
他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这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把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座城市,都记在心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来。
她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台上的人换到了下一轮问答环节,连允舒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又往后靠了靠,换了好几个坐姿,依然觉得怎么坐都不自在。她忍不住再一次去看前排。
这一眼,正好撞上了展柏西回头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转回去,只是隔着几排椅子看着她。他朝她微微动了动唇角,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别紧张”,随后才转回身去,继续听着台上的人讲话。
连允舒收回视线,把会议手册扣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