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三百岁的明桃眨了眨眼，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李轻竹的关心。
“不把汀兰也叫进来么？”
窗外灯火通明，那道瘦削的身影手持长剑，一遍又一遍地演习着心里默念的招式。
“不用。”
李轻竹摇摇头，收回了目光，“这段时间她太浮躁了，与其看着她总往魏贵妃那儿跑，倒不如压着人多练会儿剑。”
“她又何时与魏千雪交好了？”明桃诧异。
“此事说来，我也不懂。”李轻竹有些黯然，“许是我对小妹太过严苛了罢。我们虽吃住同行，却始终走不到一块去。”
李轻竹徐徐说出来，心里并没有好受很多，她低声道：“这些日子里，我总觉得她与我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不过这也正常，小妹独自漂泊惯了，性子也不得不有所改变，她终究是长大了的。”
明桃看她心情低落，突然觉得碗里的甜汤也食之无味。
她回想着那个对李轻竹颐指气使发怒的少女，真的有人会这样对待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么？
鬼使神差间，明桃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姐姐……”
她咽了口唾沫，说：“天底下的人何其之多，形貌相仿者无数……你真的确定，屋外的李汀兰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么？”
“……”
李轻竹瞬间僵住了身子。
“不可能！”
她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猜想。
“小妹那张脸，和我们的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她的李家剑法，那是我们李家独门的绝学，当年老宅一场大火已经把剑谱都烧了，根本不可能流落到外人手里。”
这么一句一句分析出来，李轻竹心里的不安才被压下去些。
“这样的话，那便是我多想了。”
明桃见李轻竹眼中惶恐，已经十分愧疚。她也就是随口提了句不着实际的猜想，从来没想过要吓唬对方什么。
于是，她连忙安慰道：“你说的有道理，汀兰年纪还小，有自己的想法又不善于开口，姐姐与她沟通不畅倒也实属正常。”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少女不耐烦的声音，“阿姐，我已经练完两套招式了，能不能回去歇息了？”
李轻竹连忙站起身，对明桃说：“你慢慢吃，我先去看看小妹。”
廊下，李汀兰立在院子里，脖颈上沁着一层薄汗，连鬓发都湿了。
“我要去沐浴。”
“热水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方才练剑腰腹是不是又发酸了？”李轻竹自然接过李汀兰手中长剑，柔声道：“夜里我去你房里帮你揉一揉如何？”
连日相处，李汀兰早已习惯对方的事事照料，没有多想，便应了下来。
……
屋子里，明桃放下碗。
李轻竹一走，她柔和的神色便立马冷了下来。
“出来。”
空荡荡的屋子里很安静。
明桃眼睛盯着屏风后的那块阴影，没什么耐心地重申了一遍，“我知道你躲在哪儿，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
“娘娘恕罪……奴才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你为何会在我屋里?”
跪在地上的小厮埋着脑袋，身子抖得如萧瑟秋风中的落叶，“是奴才腹中饥饿，实在难忍，就、就偷拿了后厨糕点，被追打得慌不择路才躲了进来，奴才真的没有歹心啊！”
明桃坐在桌边，没动。
那小厮便双膝跪着挪过来。
眼看要在明桃跟前嘭嘭磕头，一只白靴抵在了他的额头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名叫小池……”
“池塘的池？”
“回娘娘，是。”
明桃垂眸打量着这个小厮。
年岁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瘦弱，眉眼清俊，一副怯懦无辜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忍心苛责。
“你多久没吃饭了？”
少年嗫喏说：“两天了……”
明桃撑着下巴，没说话。
她手边摆着李轻竹特意备好的四菜一汤，正散发馨甜的香气，两双乌木筷光洁如初，连同那一桌佳肴都还未被动过。
李轻竹的用意，明桃清楚。
近日园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和楚修廷不和，而每晚这个时候，楚修廷又会来找自己用膳。
平常她都是一口回绝，许是消息传到了李轻竹耳朵里，便有意为他们二人破冰，缓和关系。
明桃抬头望了眼没有动静的窗外，又见这少年饿得唇色发白，那如狼似虎的眼神，都要把桌上的碟子盯出个洞来。
“既然如此，那你干脆来陪我一同用膳，怎么样?”
小厮怔了一两秒，随即大喜过望。
“奴才谢娘娘恩典！”
拘谨落座，少年看着自己灰扑扑的爪子略显窘迫。
但饥饿上头不容多想，他颤颤巍巍端起面前那只洁白如玉的小碗，矜持不了一秒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在园子里这么久，都没吃饱过吗？”
少年嘴里塞满了食物，嚼得腮帮子发痛都不愿停下，“……回娘娘，奴才在园子里做的都是最粗最脏的活，月钱少得可怜。”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家中还有老母亲卧病在床，等着银子抓药，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填饱肚子了。”
说完，他又咳了起来，清瘦的背脊颤抖不止。
这少年本就生得周正，剑眉星目，只是较为青涩，假以时日褪去稚气，绝对是个夺目俊朗的男子。
现在他眼珠湿漉漉的，如此委屈无助的模样，任谁见了都难免心头一软。
明桃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还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脊，以作安慰，“别哭了，吃吧。”
“谢娘娘——”
少年感激抬起头，却见对方那双桃花眸子里毫无暖意……
明桃托着腮，对上他错愕的视线，好整以暇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接下来我问你的一切，都不准撒谎，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