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奄心头一颤，喝道：“竖子还敢信口雌黄！”
陈宗旺也叫道：“到底是谁胡说？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人，可有证据？！”
程池被这厚颜无耻的二人气得胸口发痛，他赤红着眼，伸出的手指都在发抖，“证据就在那片芍药之下！那些枉死的人，现在就埋在土里！只要挖开，便是明晃晃的铁证！”
他、他怎么知道花圃底下的秘密？！
趴在担架上的陈宗旺如遭雷击，一时间连背上的伤痛都来不及有所反应。
是不是他交代的那小子悄悄走漏了风声？
可是那晚，分明只有瑶妃在场听了几句杂话，这家伙又怎么会知道？
陈总旺想破了脑袋都猜不出其间联系。
此时此刻，他只恨没有把当晚办事之人同瑶妃一样，及时灭口！
他强按住慌乱的思绪，“你……你一派胡言！那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花圃，怎么可能会有尸体？！”
朱奄瞥见他这副失态的模样，暗叫不好。
楚修廷端坐在主位，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他侧首吩咐道：“去叫几个人，把那片芍药花圃挖开。”
李德全办事迅速，顷刻间，几个手持铁锹的侍卫便已整装待命。
朱奄望着他们都雷厉风行，这才骤然惊醒——皇帝这幅样子，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啊！
铁锹入土，株株妍丽绽放的芍药被无情掀到一旁。
方才还在嘴硬强撑的陈总管，现在已经面如死灰。
不多时，三尺泥土之下，一片发黑的衣料就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
有人呕吐，有人掩鼻，一双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具重见光明的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时间连两月都不足，这十具尸身尚未化成白骨，可皮肉已经开始腐烂，唯有从他们身上残破的衣衫才能依稀辨认出死者的身份。
耳边嗡鸣一声，程池死死盯着其中一具穿着青色花裙的女尸，那腰间系着的香囊已经被血色浸透，满是污秽。
他握着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香囊，终于崩溃地嚎哭出声。
“阿姐！！”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阿姐啊！”
身后跪着的其余亲眷，一眼认出自家亲人的往日所穿，再也按捺不住，跟着嚎啕不止。
一时间哭声四起，何其哀恸，在场所有人，男默女泪，闻者无不动容。
楚修廷拍案而起，眉眼冷厉：“陈宗旺！你可知罪！”
陈宗旺已经抖如糠筛，他不停地磕头，“皇上饶命！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小人愿意招，小人什么都招啊！求皇上宽恕！”
朱奄闭起眼，面上不显，心里却恨不得把这个办事不利的蠢货丢进池子里溺死！
他方才还想着，只要陈宗旺一口包揽所有罪责，他还能够摘干净自己，最多落得一个驭下不严的轻罚。
可如今，眼前这累累尸体就这么摆在日光之下，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楚修廷垂眸，居高临下看着跪着的两人，“鬼迷心窍？这数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因为你一时鬼迷心窍而葬送了？！”
明桃缓步上前，轻声道：“这么天大的事，朱知府当真毫不知情？还是说，一直在刻意隐瞒纵容？”
齐刷刷的目光刺向一旁跪着的朱奄。
尸体出来之时，他便被带刀的侍卫按下。
此刻闻声，立马喊冤道：“陛下！臣冤枉！臣确实一无所知！恳请陛下明察！”
他挣扎着，想为自己辩解，却无意间一脚踹向了陈宗旺躺着的担架。
男人猝不及防滚到地上，剧痛之后是片刻的清醒。
陈宗旺拖着两条废腿，伏在地上，认罪道：“陛下！一切都是小人一人所为，与知府大人毫无关系！这一批花匠，的确是小人招进来的，可他们贪得无厌，约定好的工钱已经结清了，却不懂得知足，还在园子里聚众闹事，打砸器物！小人一时气急，才命府中的下人略施惩戒，谁知那些下人失手，不慎酿出了人命大祸！小人惶恐失措，这才把尸身埋了起来……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知府大人毫不知情啊！”
“你满口谎话！”
程池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理智，疯牛般一拳又一拳朝陈宗旺身上打去，“我姐姐安分守己，勤勤恳恳，根本不是你口中的贪利闹事之人！你血口喷人！枉杀无辜，还要玷污逝者的名声，我要杀了你！！”
眼看着那陈宗旺被打得半死不活了，楚修廷才收回目光，冷声道：“够了。”
侍卫见状，立刻上前把发疯的少年强行拖拽至一旁。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大半，犯事之人也伏法认罪，楚修廷对朱奄说：“朕观朱知府为官数载，待民宽厚，芳洲城也算治理得井然有序。看着的确不像是会草菅人命之人。”
“……”
原本心如死灰的朱奄愣愣抬起脑袋。
皇上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对朱知府还是有心体恤的？
在场一众官员个个都是人精，嗅出皇帝态度变化，碍着层层关系，怕是打算从轻处置。
“陛下明察！知府大人清正仁厚，一心为民。”几个官员陆陆续续站了出来，“臣等愿以自身为官生涯担保，大人绝非藏污纳垢之人！”
岁寒知松柏，患难才见真情。
有人想趁此时机挺身相护，在朱知府跟前刷一份情义，好为日后的晋升铺路;也有少数官员始终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朱奄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他连连叩首，语气恳切又委屈：“恳请陛下明鉴，臣实属无辜啊！”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楚修廷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坐回了案后，“朕自然会明辨是非。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物，不妨让朱知府亲自过目过目。”
李德全双手举着托盘，缓步走到朱奄面前。
这是……一块石头？
众人扬起下巴，看完之后，面露不解。
朱奄却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他颤颤巍巍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侥幸和伪装轰然崩塌！
“诸位或许不认识此物，这可不是山间田地里随处可见的顽石。”
明桃接话道：“那这石头可有何独特之处？”
楚修廷看着瘫软在地的朱奄，声音无比耐心，只是这前所未有的柔和，更加令人胆寒，“这是铁矿石。是朕在朱知府私藏的矿洞里面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