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离开芳洲的日子。
朱奄早早吩咐下去，务必把送别宴做得体面干净。
这趟圣驾南巡，皇上停留在他管理下的芳洲城内，又是遭遇刺杀又是君臣不和，可谓风波迭起。
但天子终究没敢轻易动他。
想到这里，镜子前的朱奄颇为得意地理了理官袍。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看得出陛下对自己大有不满，只是到头来，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罚了他几年俸禄。
只要今日这场送别宴安稳落幕，恭送御驾离开芳洲，其间所有麻烦嫌隙便能一笔勾销，往后他朱奄在江南的日子依旧快活。
天光晴好，午时席开，君臣一众人落座于花园内。
宴席间不设歌舞，唯有舒缓的丝竹雅乐婉转。受邀前来赴宴的地方官员鲜少有与圣上一同宴饮的机会，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拘束，放不开手脚。
正当众人酒意正酣之时，不远处的廊下忽然传出阵骚动。
“皇上！皇上！请皇上替草民讨一个公道！”
一道身影冲破下人的阻拦，踉踉跄跄闯入宴席之中，他双膝一弯，跪在楚修廷案前，身后跟着数名面色悲愤的男女老少也一齐跪了下去。
“草民程池，叩见圣上！”
吹拉弹奏的乐班子不约而同停下来，一众官员也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楚修廷瞥了眼下方脸色难看的朱知府，随即说道：“你可知，惊扰圣驾乃是死罪？”
“草民知晓！只是人命关天，倘若今日草民不站出来启奏，那些枉死之人便永无安宁之日！”
程池不顾脖子上架着的利刃，双手高高举起，将一沓红白相间的物件送过头顶，说：“今日草民愿以这条性命和血书为证，请圣上听草民一句实情！”
“噢？”
楚修廷挥挥手，示意侍卫后退，“什么实情，值得你这般豁出性命？”
朱奄握着酒杯的手发紧。
他对上那少年投过来的怨恨至极的目光，心里登时咯噔一下，连忙急声开口：“陛下……”
楚修廷抬手一挡，淡淡说：“朱大人，朕问话，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完了完了，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
朱奄咽了口唾沫，僵着身子缓缓坐下，“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楚修廷转头看向阶下的程池，“说吧，你有何求？”
程池双眼血红，目光如利刃，恨不得将那坐着的朱奄千刀万剐，他咬牙，一字一顿道：“草民要状告芳洲知府朱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均是一变。
那封摊开的血书被李德全带去了楚修廷面前。
皇帝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鲜血淋漓的字句，平静如水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朱奄，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四下噤声，一只玉杯狠狠砸了出去。
那杯中的酒一口未动，全部劈头盖脸地泼在了朱奄脸上。
“陛下息怒啊！”
朱奄来不及擦干净鬓角，就慌忙提着官袍出列，跪倒在御案前方。
他脊背伏低，惶恐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臣冤枉啊！”
楚修廷冷声：“程池，你来告诉朱大人。”
程池：“草民曾在园子内亲耳听见，府中的陈总管与园丁暗中勾结藏尸，还说千万不能叫皇上知道。”
“……”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错愕不已，朱奄内心更是惊骇。
这种处理尸体的腌臜事，他向来都是交给陈宗旺去做。他是自己手底下的老人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走漏了风声？
再说尸体，什么尸体?老的少的?是男是女?又是哪一年哪一月的破事？
朱奄心里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面上却立刻厉声否认，力证自己的清白 ：“陛下明鉴啊！臣日夜案牍劳形，处理州府公务，园子里的杂事一切都由陈宗旺打理，臣极少过问。但若他真对所谓的藏尸一事有所隐瞒，臣也绝不徇私，愿秉公处置！”
楚修廷低眸，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的意义。
这时，明桃突然出声道：“陛下，朱大人看起来似乎真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呢。”
楚修廷转过眸子，“朕不愿平白冤枉了好人，可这少年所言，句句真切，听起来实在叫朕难辨真伪，那依爱妃所言，该如何是好？”
明桃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献计道：“不妨传那陈总管前来，令他们几人当众对质，到时候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爱妃聪慧。”楚修廷眯起眼，扬声吩咐道：“去，把陈宗旺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侍卫把还瘫着的陈宗旺给抬了进来。
先前挨过板子，男人身上的伤口尚未愈合，无力坐起，便只能伏在担架之上面圣。
他的目光惶惶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勉强地抬起脑袋，吃力说：“小人陈总旺……叩见圣上。”
楚修廷：“方才有人告发，说你奉知府之命，目无王法，杀人藏尸，今日叫你来，便是与他当堂对质。”
陈宗旺面色惨白，下意识否认：“什么尸体？皇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胡说啊！”
朱奄就跪在担架旁，见陈总旺这幅神情，已经笃定藏尸一事，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惧，沉声质问陈宗旺：“宗旺，事到如今，你只管说实话，切莫有所隐瞒，千万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说完，借着擦汗之际，他又飞快朝对方递去一记眼色。
“……”
陈宗旺嘴唇颤抖着，他艰难地回过头，朱奄的那个眼神，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用意。
这是给了自己一条死路啊！
程池冷冷质问：“那陈总管可否解释，一月之前，府中新聘的那一批花匠何去何从？”
“……那些花匠我的确有印象。”
陈宗旺咽了口口水：“工期一到，他们便领了银钱各自散去。后来听说迟迟未回家，许是在路上出了事，不过这与小人何干？我不过是府里一个发放薪酬的下人罢了。”
“胡说！”
程池怒而转头，望着男人的眼神杀气腾腾，“分明是你和朱奄狼狈为奸，把他们杀害在了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