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新年假期结束,开学的前一天。
许砚秋一早被许家含叫下楼,告知要去医院看母亲。他沉默地换好外套,临出门时,却看到容池也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他也要去?”许砚秋眉头紧锁。
“容池以后也是我们家的人,该去见见你妈妈。”许家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同意。”许砚秋攥紧了拳头,“妈现在身体不好,看到他只会更难过。”
容池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角。
“这事没得商量。”许家含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车钥匙,“容池,上车。”
一路无话。车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有广播里传来的轻柔音乐显得格格不入。许砚秋坐在副驾驶,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后座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许砚秋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母亲的病房,将许家含和容池远远甩在身后。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母亲靠坐在床头,正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听到声响,她转过头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砚秋来啦。”
“妈。”许砚秋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布满了针孔的淤青。
“最近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母亲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目光里满是心疼。
“我很好,妈你才是,要好好听医生的话……”
话音未落,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许家含带着容池走了进来。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微微发抖。许砚秋立刻握紧她的手,用身体挡在她和容池之间,眼神冰冷地瞪着门口的少年。
容池几乎要把自己藏进许家含身后,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阿韵,这是容池。”许家含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带他来见见你。”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许久,母亲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知道了,你们出去吧,我想和砚秋说说话。”
“妈——”
“出去。”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许砚秋从未听过的疲惫。
许家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拉着容池退出了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妈,你不必这样,”许砚秋急切地说,“你不喜欢的话,我就让他走,永远别出现在你面前。”
母亲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傻孩子,这不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和他妈妈,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砚秋。”母亲打断了他,眼神里满是悲伤,“你爸爸他……不是第一次了。”
许砚秋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拆穿。”母亲苦笑着,眼角有泪光闪烁,“容池也是个可怜孩子,他妈妈去年因病去世了,你爸爸才把他接回来。”
“可这不是他破坏我们家的理由!”
“他破坏什么了?”母亲轻声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就成了你怨恨的对象。砚秋,妈妈不希望你变成这样,被怨恨蒙蔽了眼睛。”
许砚秋别过脸,不愿接话。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了心里那股翻涌的恨意。如果不是容池的出现,他至少还能假装一切正常,假装这个家还有挽回的余地。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许砚秋一直望着窗外,脑海中回响着母亲最后说的话:
“对那孩子好一点,他不欠你什么。”
不欠吗?可许砚秋觉得,容池欠他一个完整的家,欠他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欠他母亲健康的身体。
开学第一天,许砚秋刻意早起,想要避开和容池一起出门。但当他收拾好书包下楼时,却看到容池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早。”容池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许砚秋无视了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那个……”容池放下水杯,犹豫着开口,“爸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我不认识路……”
许砚秋动作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我不记得我有弟弟。”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容池和一室冰冷留在身后。
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许砚秋却觉得这冷意远不及心里的寒。他加快脚步,想要将那个“家”和家里多出来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当许砚秋踏入教室,将书包甩在座位上时,前桌的周扬转过身来,一脸神秘地说:“听说了吗?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生,据说是从南方来的,家里好像有点情况。”
许砚秋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上课铃响,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当那个身影抬起头时,许砚秋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笔。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容池。他刚从南方过来,对这边还不熟悉,大家要多照顾他。”老陈说着,环视教室一周,“容池,你先坐……”
“老师,”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是学习委员林薇薇,“许砚秋旁边有空位。”
许砚秋猛地转头瞪向林薇薇,对方却回以无辜的笑容。他这才想起,自己旁边的座位因为上一个同桌转学已经空了一个多月,他本还庆幸终于能一个人坐。
“那正好,”老陈点点头,“容池,你就坐许砚秋旁边吧。许砚秋,你是班长,多照顾新同学。”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许砚秋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咬紧牙关,看着容池低着头,一步步走向自己旁边的座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让他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请、请多关照。”容池小声说,不敢看他。
许砚秋没有回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
老陈皱了皱眉,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开始上课。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对许砚秋来说都是煎熬。他能感觉到容池的存在,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这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手中的笔几乎要被折断。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响,许砚秋立刻起身想要离开,却被老陈叫住。
“许砚秋,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同学们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中,许砚秋跟着老陈走出了教室。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和容池认识?”一进办公室,老陈就开门见山地问。
许砚秋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回答:“不认识。”
“那他怎么住你家?”
许砚秋猛地抬头,对上老陈了然的目光。原来老师什么都知道。
“他是我爸朋友的儿子,暂时借住。”许砚秋别过脸,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谎言。
老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砚秋,我知道你家里最近情况特殊,你妈妈的事我也听说了。但容池那孩子也不容易,他妈妈刚去世不久,转学到新环境,心里肯定也不好过。你是班长,又比他大,能照顾就多照顾点,好吗?”
许砚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是这样,每个人都要他“照顾”容池,每个人都要他“理解”容池,可谁又来照顾他的感受?谁又来理解他的痛苦?
“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他没有回答老陈的问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他迎面撞上了匆匆跑来的容池。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对、对不起,我是来交作业的……”容池抱着一摞练习册,声音越来越小。
许砚秋看都没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肩膀狠狠撞了对方一下。容池一个踉跄,手中的练习册散落一地,纸张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