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许砚秋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诞的处境。
在家里,他和容池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学校,容池就坐在他右手边,相隔不到半米。
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余光里总有一个瘦小的影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许砚秋开始习惯性地把椅子往左边挪,能挪多少挪多少,直到整个人几乎贴上周扬。
周扬抗议过两次,说他都被挤扁了。许砚秋没理他,第二天照样挪。
容池大概是注意到了,从那以后,他的课本永远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右上角,胳膊从不超过那条看不见的三八线。
他写字时手肘悬空,姿势别扭得很,但硬是这么撑了一整天又一天。
林薇薇收作业时看到了,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样写字手会酸的”。
容池摇摇头说没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许砚秋听见了,眼睛没离开课本,手里的笔却停了两秒。
周三下午有美术课,但每次都会被占,这次是因为领导检查才没占。
本来就是许砚秋是美术生,画得好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美术老师姓顾,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每次批改作业都要把许砚秋的画单独拎出来讲评。
今天的课题是静物素描。
顾老师在讲台上摆了一组石膏几何体,圆锥、立方体、球体,简单的三样东西,要求两节课完成。
许砚秋支起画板,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下时已经想好了构图。
他画得很快,线条干脆,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利落,投影的虚实变化也拿捏得刚好。周围同学不时探头看他的画作,发出小声的赞叹。
他不在意这些,只是闷头画自己的。
画到一半,铅笔芯断了。许砚秋伸手去拿笔袋里的削笔刀,余光无意间扫到右边。
容池的画板角度对着窗户,许砚秋刚好能看到全貌。
他愣了一瞬。
那张画很怪。不是画得不好,是太好了。
容池没有按照顾老师的要求画石膏几何体。或者说,他画了,但画的是另一番模样。
圆锥的尖顶上落了一只蝴蝶,翅膀半展,像是刚停驻下来。
立方体的棱线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僵硬的直线,而是带着某种呼吸感。
球体的阴影里藏着一小片草地,草叶的纹理细细密密,每一笔都落得认真。
许砚秋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那不是随手添上去的装饰。
蝴蝶的翅膀脉络清晰,姿态轻盈,和底下冷硬的几何体形成一种说不出感觉的对比。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些规矩的形体里挣脱出来。
顾老师巡堂走到容池身后,站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指着蝴蝶问:“为什么想到加这个?”
容池的肩膀缩了一下,声音很小:“就……觉得太闷了。”
顾老师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容池的肩膀。
“有想法。”
就这三个字。许砚秋看到容池的耳朵红了。
顾老师走开后,许砚秋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削铅笔。刀片刮过木头的声音细碎而规律,木屑落在桌面上,灰褐色的,带着松木的气味。
他削好铅笔,重新开始画。
可那只蝴蝶总在脑子里晃,翅膀上的脉络,半展的姿态,还有容池说“太闷了”时那个轻得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许砚秋用力按了一下铅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条过重的线。
他皱眉,拿起橡皮擦掉,纸面起了毛,怎么看都不对劲。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老师让各组把画交上来。许砚秋把自己的画递出去,经过容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容池正在收拾画具,动作很轻,把铅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橡皮屑仔细地拢到一起。
许砚秋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握铅笔的中指关节处磨出了一小块红印。
容池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容池就移开了眼睛,像被烫到一样。
许砚秋什么也没说,把画交给课代表,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周扬从后面追上来,搭着他的肩膀:“晚上打球不?”
“不打。”
“又怎么了?天天不打,你改当书呆子了?”
许砚秋没接话,步子迈得很大。周扬跟了一段路,觉得没意思,拐去找别人了。
放学时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裹着二月底的寒气往下落。许砚秋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犹豫要不要直接跑回去。
他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谁会想到带伞。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砚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容池站在他侧后方,隔了大概三步远,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黑色的,旧得有些褪色,伞骨尾端的漆皮都磨掉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容池往前挪了半步,把伞递过来,手举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