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两人事先说好的,他们的婚事暂时保密,周依依也继续在报社上班。
其实,从小岛上回来的第二天,江一彬就马不停蹄地又出了门。
照着他的习惯,每天都有清洁人员和做饭的阿姨在固定的时间上门,但又不打扰,基本都是挑她不在的时候来。
最近她外勤任务不多,大多时间都留在这座空旷的宅邸里打电话、赶稿子。偌大的空间,她一个人走来走去,亦难免思绪纷纭。
朝着落地窗外望去,夜晚的城市璀璨迷离。正是晚高峰,那纵横的环路上,想必该是车水马龙、人生鼎沸,但隔着厚重的玻璃和遥远的距离,那些鲜活的喧嚣,便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无声的光晕。
于是,这原本熟悉的世界,忽然间变得遥不可及,陌生疏离又无法穿透。那么,这是不是就像他所处的那个世界呢?
没有色彩,没有方向,就连听觉都支离破碎,几乎所有的信息来源,都要靠触摸、振动,以及他显然抗拒、又不得不依赖的冰冷机器。
这样的处境,相对于寻常摘眼的男人来说,自是悲哀沉郁的,但他偏偏又是那样的矜贵出身和骄傲执拗的性情。
且不说他当年做眼科医生时,就已显露不甘寂寞的锋芒,主导并参与研发、旨在保存残余视力的“重见”疫苗,如今已经正式投入市场,并广受追捧。
更何况,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和江雪淮冰释前嫌,哄着他扶持自己在江家立足高位,更是早早就将生育与继承权的事儿摆上了台面,又岂是单靠一个“私生子”的身份便能轻易做到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日益隆起的腹部。
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本就远过天堑,只不过机缘巧合,竟缔结下了这样的关系。
毫无疑问,她是倾心于他的,不然也不会短短几日就忘了他当年的冷漠决绝。
甚至在他卸下墨镜,毫无遮掩地袒露那双空洞眼窝时,心头涌上无法抑制的、近乎生理性的酸楚与爱怜。
不过,她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怎能不明白,别看他这会儿彬彬有礼,多半还是为了这不知能否顺利降生的孩子,以博得江雪淮欢心,从而为自己前程铺路。
而这所谓的婚姻,更是镜里观花,看似水到渠成,实则隔着崇山峻岭,繁华之下尽是疏离。所有的温存与靠近,终究也只是一次短暂的交汇罢了。
一股淡淡的怅然涌上心头。
她默默地将桌上还温热的海鲜面和几样小菜吃完,剩下的仔细打包放进冰箱。
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节目,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最终将那些纷乱而虚无的思绪,短暂地搁浅在梦境边缘。
待到再见到他,又是半个月之后了。
一大早,周依依就被主任一通电话薅了起来。
“前些日子,你去采访江少爷,回来不是说还缺素材吗?……正好,今天有个什么浮雕摄影的开幕,就是他的项目,听说他本人会到场。你抓紧搞定呀。”
睡意朦胧间,周依依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他……不是出门了吗?”
“嗯?你怎么知道他的?”主任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探究。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连忙解释,就是前几次去都吃了闭门羹,那边说他不在本省。
主任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倒也不再追问,只是让她准备一下赶紧过去,至于其他的,现场再随机应变就行。
总之就是一句话,上面非常重视这个项目,务必把报道的声势和氛围烘托到位。
她只得认命地爬起来,冲进洗手间。
正当她一手举着嗡嗡作响的电动牙刷,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与现场确认流程时,余光瞥见,隔壁那间卧室,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摸索着挪出门来。
江一彬微微侧着头,整个人的重心倚在墙上,直到抓紧扶杆,稳住方向,另一只手才缓缓抬起,在身前的空气中一寸寸向前试探。
他似乎也是刚醒,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更衬得下方那两道显而易见的塌陷触目惊心,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犹如干涸的泉眼,隐隐透出骨骼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窝处的阴影似乎更黯淡了些,右眼尚被一层干瘪皱巴、凹凸堆叠的眼皮勉强覆盖,而左眼的眼皮竟未能完全阖拢,一道幽深的缝隙赫然显露,隐约可见暗红与苍白交织黏膜组织,着实令人心惊。
她突然想起他说的,这是“没及时摘眼”的后遗症,但还是有股说出的担心。
或许,她也应该找机会劝他关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