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刻,他显然都是浑然不知的,只茫茫然地循着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蹭着步子,眼看着就要与她迎面撞上。
不会听到了什么声音吧?
她不禁有些尴尬。难道她刚刚点头哈腰做社畜的动静这么大,连他都听见了?
她连忙匆匆挂断电话,几步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臂,引着他在的软凳上坐下。
随后靠近他听力稍好的左耳,放缓语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在接工作电话,一会儿也要去浮雕摄影展现场,有个采访。”
“电话?采访?”他略一迟疑,摇头道,“我不接受电话采访。”
周依依叹气。果然,他这耳朵还是不行。就像陈慧她们嘱咐的,如今他离开助听器,基本无法正常交流。
不过,好在事情不复杂,又都是彼此熟悉的事儿,就在跟着他简单洗漱,再把助听器塞到他耳朵里的几分钟里,她已经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
看着他微微颔首,表示听清了,她才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随着他抬起头,她的指尖竟无意间擦过了那道未合拢的缝隙,冰凉粘腻,引得他眼睫轻颤,空茫茫地抽搐了好几下。
她心头一紧,慌忙缩回手,勉强稳住心神,“总之,你只要在开幕式后空出半个小时给我就行,剩下的,我和陈慧他们对接。”
“嗯,放心。”他点点头,晃晃悠悠地踱进衣帽室,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问:“现在几点了?”
“刚过9点。”她看了眼手机,她记得,活动要十点半才开始。
“那你会一直在现场?”他突然问。
“应该会吧。”她如实回答,看着他慢悠悠地摸索着衣柜,指尖划过一排排衣物,不由得开口:“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这倒不用,他们那么多人呢。”他摇头笑道,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满满当当,尽是各式各样的眼镜,款式繁多,但无一例外都是浅色半透明的镜片,并非他平日戴的那种深黑墨镜。“来,帮我挑一个。”
“这些都是……”
“我知道。”他仰起脸,微微撤步,示意她上前,“你挑吧。”
“可是,你今天……”
她欲言又止,想起刚才试图帮他佩戴义眼时的情形。
右眼还好,那颗小小的“珠目”柔柔糯糯、晶莹可爱,正好隐藏在义眼下方,又把小电极连在还算完整的眼皮里上,才接好,这眼睛就眨动起来,竟真有几分逼真的生机。
但左眼就不同了,相较几天前,眼窝里的白色脓包好像更严重了,还有黄色带血的粘液偶尔渗出来,根本找不到下手的余地。
“今天两只都不戴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空荡的左眼窝,“就这样。”随即又补充,“一会儿,你帮我把右边的也摘了。”
啊?!
“等下可能要拍照。”她提醒他,毕竟他也算是今天的主角,就算实在带不进义眼,也总要遮一下才好。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抽屉里掠过,随意拣出一副玳瑁纹半框眼镜把玩。
“其实,今天真正的主宾是牧思远。”
牧思远?她微微一怔。
是了,那位以精妙绝伦的薄胎泥塑闻名于世的艺术大师,作品向来是按克计价,价值堪比黄金。
不过,相比之下,他传说中的父亲和兄长更是威名赫赫,皆是政商两界跺跺脚就要震动、凡人眼中高山仰止般的人物。
她刚想调侃一句“江少爷果然往来无白丁”,他已将眼镜塞进她手里,径自扶着墙面朝外走去。
“他当年手术伤了神经,”他的声音忽高忽低,从走廊那侧断断续续地传来,“整个眼皮完全都动不了,只能一直闭着,更装不了义眼什么的。”
周依依立刻会意,快步跟上去虚扶住他,笑道,“原来还有这层顾虑。”
“不止,”他停下脚步,声音依旧平淡,“我们结婚的事,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公开。”